縣裡的第一次議事,趙承禮也來了。
他坐得離楊二三不遠。
看見桌上那張「四十七日」,先笑了一聲。
「你終於開始算全縣了。」
楊二三沒接。
縣令沒到,只讓縣丞主持。
縣中幾家大戶、糧商、倉吏都在。
沈青禾沒有資格進屋,只在外面等。
縣丞先把楊二三的四個前提念了一遍。
道路不斷。
無大股流民。
官府不臨時大征糧。
民間保持最低成交。
念完,屋裡先是一陣低聲議論。
趙承禮第一個開口。
「太保守。」
縣丞問:「哪裡?」
「處處。」
「說。」
趙承禮拿起第一條。
「道路不斷。錢唐往東、往北都有路,水路也不止一條。即便富陽一線有事,外縣仍可購糧。」
「運多久?」楊二三問。
「看價。」
「最近一次從外縣調糧到錢唐,幾日?」
趙承禮看他。
「你問我?」
「你做船。」
「快則三日,慢則七八日。」
「若同時有人搶船?」
「那就加價。」
「加價以後誰付?」
「買糧的人。」
屋裡有人笑。
趙承禮繼續。
「第二,無大股流民。現在沒有。」
「所以我寫在前提里。」
「你拿一個沒發生的事,先扣我們的糧。」
「我沒有扣。」
「你把沒發生的事也當禍事算。」
「我把可能出岔子的地方寫出來。」
「所有沒發生的事都先當禍事算,那天下哪有一天安生。」
楊二三停了一下。
這話有道理。
趙承禮看向眾人。
「第三,官府不征糧。縣裡若真要征,難道會眼看百姓餓死?」
縣丞臉色有點不好看。
楊二三道:「征糧的目的可能不是縣裡。」
屋裡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觸到更遠處。
趙承禮沒有順著說。
他換第四條。
「民間保持最低成交。糧價若漲,惜售的人最終會賣。商人不是和尚。」
「若大家都等更高價呢?」
「總有人缺錢。」
「若有人提前把缺錢的人都買掉?」
趙承禮笑了。
「你在說我收田?」
「我在問。」
「我確實收了三戶田契。」
他承認得很乾脆。
屋裡反而安靜。
「低價?」縣丞問。
「他們欠錢,我接債。田價按田況算,不按楊二三嘴裡的『三成』算。」
楊二三道:「我沒說那三成能代表所有田。」
「那就好。」
趙承禮把話接得滴水不漏。
「顧老二家病人等錢。范家田本來就有籍屬問題。陳家那塊又欠租。你若只看『低』,當然像我在趁火打劫。」
「你不是?」
「我做生意。」
沒有裝善人。
也沒有認惡。
縣丞把話拉回來。
「那你覺得四十七日錯在哪?」
趙承禮道:「秋糧將至。」
楊二三皺眉。
「還早。」
「再早也是會來。」
「中間這段呢?」
「外縣調。」
「若價繼續漲?」
「那就讓價漲。」
屋裡有人不安。
趙承禮卻很平靜。
「價高,糧自然來。你若現在就限價、封船、強行開倉,才會把糧嚇走。」
楊二三想起沈家那次。
這一點,他沒法直接反駁。
縣丞看他:「你說呢?」
「他說得對一半。」
趙承禮笑。
「哪一半?」
「人為壓價,確實可能讓人更不願賣。」
「另一半?」
「價高不保證糧能來。」
「為什麼?」
「船不夠,路不通,人不敢走,都可能。」
趙承禮道:「所以你還是回到最壞情況。」
「我只是把可能斷的地方寫出來。」
兩人第一次在所有人面前正面對上。
沒有誰把誰問倒。
趙承禮有經驗。
楊二三有表。
兩邊都能說出理由。
縣丞最後沒拍板。
只問趙承禮:「你最近為何收船板?」
屋裡幾個人都看過去。
趙承禮神色沒變。
「修船。」
「麻繩?」
「船不用繩?」
「桐油?」
「防水。」
「鹽?」
這一次趙承禮停了一下。
「船工吃。」
楊二三看見了。
很短。
但他停了。
不是因為答不上。
像是在想要不要多說。
趙承禮最後道:「這陣子上遊船少,能買的東西我先買。糧可以等,船壞了不能等。」
縣丞皺眉:「你準備走遠?」
「做船的人,哪天不走遠?」
他說得輕。
楊二三卻記住了。
議事最後,縣裡只同意兩件事。
第一,官倉再覆核一次。
第二,允許陸老六和楊二三提前找兩處備用倉、兩條備用船,但不許以官府名義強征、限價。
「所以四十七日不採?」陸老六問。
縣丞道:「先放著。」
走出縣衙時,趙承禮從後面跟出來。
「二郎。」
楊二三停。
「你那張表,做得不錯。」
「謝謝。」
「什麼?」
「總把人往最壞處算。」
「你不是?」
趙承禮笑了。
「我把東西往最壞處備。」
「人呢?」
「人不值錢。」
他說完就走。
楊二三站在原地。
沈青禾從廊下過來。
「他說什麼?」
「他說人不值錢。」
沈青禾看著趙承禮的背影。
「那他最近買那麼多鹽做什麼?」
楊二三看她。
「你也覺得不對?」
「船工吃鹽沒錯。」
「但?」
「修十條船也用不了他買的那些。」
「你知道多少?」
「七碼頭裡,我知道兩家鹽行最近的大單。」
「趙家的?」
「一個是。」
「另一個呢?」
「顧莊。」
楊二三沒有立刻說話。
糧、船板、麻繩、桐油、鹽。
這些東西放在一起,不像等一輪糧價。
更像準備一條更長的路。
趙承禮走到院門時,忽然回頭問身邊人一句。
聲音不大。
楊二三還是聽見了。
「錢唐還有多少能跑上游的空船?」
他第一次覺得,趙承禮可能也在算一個他沒有說出口的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