檢籍查了整整兩日。楊家沒有人被立刻發邊。這已經算是最好結果。但六戶被勒令補驗。十七人的身份暫掛。三處田契封存。東倉帳也被縣裡抄走。楊通沒有被抓。
楊二三對此並不意外。他從前熟悉的辦事邏輯里,查出假帳,下一步往往該追責。現實不是。尤其古代更不是。楊通只是這張網裡的一個結。剪掉他,並不會讓網消失。
甚至可能連剩下的線索一起斷。陸書佐告訴楊二三:
「縣尊要的是把帳理順,不是把半個縣的人都抓起來。」
「那假的怎麼算?」
「能補的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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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補的呢?」
「慢慢補。」
「少的糧?」
「查。」
「查得到嗎?」
陸書佐看著他。
「你不是已經知道去哪了?」
「顧莊只是中轉。」
「至少比不知道強。」
檢籍結束當晚,楊二三回到家。母親做了一鍋飯。真正的米飯。不是稀粥。三娘高興得吃了兩碗。因為田保住了。一百七十三斛債,暫核成六十一斛三斗。板籍官隨後又核出其中部分舊役重複計入,最後還要再減。
對這個家而言,幾乎像死裡逃生。母親把一隻小陶碗放到楊二三面前,又下意識把鍋底最後幾粒米刮進三娘碗裡。她這幾日最怕的不是官差,是家裡重新斷糧。
「多吃些。」
楊二三低頭。米粒發黃。有些碎。放在現代,這種米大概沒人願意買。現在卻很香。他拿起碗。忽然問:
「娘,一斗米夠我們吃多久?」
母親想了想。
「若只算一個壯勞力,一斗也就一兩日;咱們三口省著摻粟、豆和菜,撐不了兩日。」
「一個月呢?」
「壯勞力常要近二斛;婦孺能少些。」
楊二三點頭。飯後,他拿出父親留下的竹籌。一根。兩根。三根。重新排。這一次不排債。排人。顧七。陳蠻。另外七個名字。旁邊放田。再放糧。他開始試著把這幾日看到的數字與痕跡接在一起。
一戶三口一年大概吃多少。一畝田常年能收多少。租出去後戶主拿多少。官府征多少。運輸損多少。倉里現有多少。這些數都很粗。甚至有些只是估計。但當它們第一次擺到同一個桌面上時,楊二三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東西。
一整盤彼此牽連的帳。每個人都只看自己的一本帳。族裡看田租。縣裡看戶籍。倉里看糧。農戶看明天有沒有飯。可這些東西實際上是連著的。抽走一處,其他地方遲早會動。
父親大概也隱約看見了。所以才留下這些籌。楊二三拿起其中一根。三娘蹲在桌邊。
「哥,這些竹子有什麼用?」
「算東西。」
「算什麼?」
楊二三想了很久。
「一斗米。」
「這還要算?」
「要。」
「娘不是說一個壯勞力一個月就要近二斛?」
「對,那還只是一個人。」
「如果一百個人呢?」
三娘掰手指。掰不明白。楊二三笑了下。
「如果一千個人呢?」
「好多米。」
「如果今年少收兩成呢?」
「……」
「如果路斷了三天呢?」
「……」
「如果突然多來兩百個沒糧的人呢?」
三娘徹底不答了。楊二三看著桌上的竹籌。第一天,他只是想證明一百七十三斛是假帳。現在卻發現。假帳只是結果。真正的問題是,所有人都在從同一盤田、糧、人丁里拿自己想要的那一份。
豪強藏人,少交役。宗族虛債,吞弱戶田。縣裡要稅。農戶要活。官府一旦強行檢籍,又會把原本隱藏的問題一次性擠出來。如果今年收成再差一點。或者路再斷一次。
會怎麼樣?他不知道。信息不夠。但已經可以開始算。門外傳來腳步。陳阿蠻來了。手裡提著一小袋米。
「還你的。」
楊二三莫名其妙。
「我什麼時候借你米?」
「沒借。」
陳阿蠻把袋子扔桌上。
「我家的帳重算了。」
「六十八斛變十九斛。」
「我娘說,得謝謝你。」
「所以給米?」
「家裡最值錢的就是這個。」
楊二三把袋子推回去。
「你家也要吃。」
陳阿蠻不拿。
「我娘說了,不收就是看不起我們。」
楊二三停住。這種變量很麻煩。在他從前的習慣里,客氣推辭往往算禮貌。這裡可能不是。他看向袋子。
「大概多少?」
「一斗。」
楊二三的手停在袋口。一斗。剛開始他們爭的是一百七十三斛。現在真正拿到手的,卻只是一斗米。但這一斗米是真實的。
按一個壯勞力的口糧,它甚至撐不了兩日。
也正因為少,才更重。有人種。有人收。有人背過來。有人會因此少吃幾頓。這和帳上的一百七十三斛完全不同。楊二三忽然明白自己之前忽略了什麼。數字最大的危險,不是錯。
是太乾淨。乾淨到讓人忘記每一個數後面都有實物、時間和人。他收下那斗米。
「好。」
陳阿蠻咧嘴。
「這才像話。」
「不過我不白收。」
「你又要算什麼?」
「誰?」
「各村管糧、趕車、撐船、守倉的人。」
陳阿蠻臉上的笑慢慢沒了。
「你還查?」
「查。」
「你家田都保住了。」
「不是我家。」
楊二三把一根竹籌放到桌上。
「我想知道這一帶到底有多少糧。」
陳阿蠻看他像看瘋子。
「你知道這個做什麼?」
楊二三沒有馬上回答。因為他也只是有一種很模糊的直覺。東倉少糧。隱戶增加。檢籍逼人現身。豪強轉糧。河運被大戶控制。這些變量若同時變化,不會只影響楊家。
「先算。」
他說。
「算完再說。」
夜深後,陳阿蠻離開。楊二三獨自坐在燈下。母親和妹妹已經睡了。他從袋子裡抓出一小把米。一粒粒排在桌面。十粒。二十粒。五十粒。最後又全部攏回掌心。
窗外很靜。遠處偶爾傳來狗叫。他不知道,幾十里外,另一批被檢籍逼得無路可退的人也正在算。他們不用竹籌。算的是:留下,會不會被卻籍發邊;逃,又能逃去哪裡。
而更遠的富陽方向,一些原本互不相識的人,已經開始聚在一起。一斗米很輕。放在手裡不過一點重量。可當成千上萬個人都開始缺這一斗米時——
它就會變成另一種東西。楊二三低下頭。在桌面擺下第一根籌。這是他來到這個時代以後,頭一回不是為了自己家的帳而算。
那時天下還很遠。他面前只有一斗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