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倉在楊家祠堂東面一里多。說是一里多,實際走起來並不遠。一條窄土路穿過水田,兩邊已經收過一茬,田埂上長著枯黃的草。遠處水網縱橫,烏篷小船慢慢從河汊里滑過去。
楊二三一路都在看。地勢平。水多。田密。這種地方糧食產量不會差,運輸反而比北方旱地更方便。如果帳上真有二百七十六斛糧,至少應該能在倉里看到相應體量。
東倉是一座長方形的土木倉房。離近了,楊二三先停下來,沒有進門。陸書佐回頭。
「怎麼?」
「看尺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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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寸?」
楊二三繞著倉走了一圈。牆長大概十來步,寬六七步,檐高不到一丈。他低頭數步。一、二、三……楊通跟在後面,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到底在看什麼?」
「看它能裝多少。」
「倉里有斗斛,開門一量便知。」
「不一樣。」
楊二三走到牆角。牆腳潮得發黑,外面墊了一層碎石。他蹲下,捏了捏土。
「去年修過?」
守倉的老人答:「前年補過東牆。」
「為什麼補?」
「雨大,塌了一塊。」
楊二三抬頭看東牆。牆面顏色確實有一道明顯差異。新補過的部分比兩邊稍淺。
「塌了多寬?」
老人比劃了一下。
「大約兩丈?」
「不止。」楊通忽然道,「一丈多。」
老人立即改口。
「對,一丈多。」
楊二三看了兩人一眼,沒有爭。倉門打開。陳糧的氣味一下湧出來。裡面比外面暗許多。一排排糧囤靠牆擺著,編竹為圍,外面抹泥。倉中央還有幾隻大木斗和量器。
陸書佐隨手揭開一個糧囤。米只到半腰。又揭一個。也是。楊通解釋:「新糧未入,舊糧自然少些。」
「帳上二百七十六斛是今日數,還是去年秋後的數?」楊二三問。
「今日。」
「那就量。」
楊通盯著他。
「你會量?」
「不會。」
楊二三指了指陸書佐。
「他會。」
陸書佐笑了一聲。
「我今日真是給自己找事。」
最後還是量了。一斗一鬥倒當然太慢。陸書佐讓守倉人拿出倉中舊尺,先量幾個糧囤的內徑和糧高,再按往年成例估算,最後抽兩囤實量校正。楊二三看得很認真。
他並不完全信這個時代的單位換算。但做比較不需要知道一斛等於現代多少升。只要所有數據用同一種度量即可。算到第五個囤,楊通開口。
「夠了。」
陸書佐沒理。第七個。第十個。最後一共估出一百九十餘斛。和二百七十六斛差了八十多。守倉老人臉都白了。
「不是……不是我!」
楊通怒道:「胡說!倉底還有陳谷。」
「哪裡?」
「後倉。」
眾人去後倉。所謂後倉只是主倉里隔出來的一間小屋。門鎖打開。裡面堆著破麻袋、農具,還有去年留下的一些種糧。最多十幾斛。陸書佐不說話。楊通額角已經見汗。
「必是帳沒及時銷。」
「銷什麼?」楊二三問。
「借出去的糧。」
「借給誰?」
楊通張口。停住。楊二三把帳從陸書佐手裡拿來,翻到最後幾頁。
「最近三個月沒有八十斛借出。」
「可能是支用。」
「支用也沒有。」
「你只看帳,哪懂族中雜事!」
「所以我才問。」
楊二三聲音並不大。
「八十斛糧去哪了?」
倉里沒人回答。外面有麻雀落在檐上。細碎地叫。陸書佐忽然走到東牆前,用手敲了兩下。
「前年塌牆的時候,倉里有多少糧?」
守倉老人嘴唇動了動。
「四百多斛。」
「雨進來沒有?」
「進、進了。」
「壞了多少?」
老人看向楊通。楊二三也看過去。楊通厲聲道:「看我做什麼?問你便答!」老人終於低聲說:「帳上報損……九十七斛。」
「實際呢?」
「我不知道。」
「你守倉你不知道?」
「那時候通郎君叫人把糧連夜轉走了一部分……」
楊通臉色驟變。
「老東西!」
陸書佐猛地轉頭。
「轉去哪?」
老人被嚇得一個哆嗦。
「不、不知道。只知道來了四輛車。」
楊二三心裡一跳。四輛車。不是去年六月的兩輛。是前年塌倉那夜的四輛。
「車從哪邊走?」
「往南。」
「南邊有什麼?」
「九十七斛報損,」楊二三說,「糧又運走。等於同一批糧在帳上死了一次,在現實里又活著離開。」
陸書佐看了他一眼。這句話說得很怪。但意思極清楚。楊通咬牙道:「前年水災,全里都亂。轉糧是為了避水,後來如何記帳,我不可能一筆都記得!」
「可你方才連今日二百七十六斛都記得。」
楊二三這才抬頭。楊通眼皮跳了一下。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什麼都不想說。」
楊二三走回倉里。
「我只是想知道我家那一百七十三斛債是真是假。」
「現在看來,至少有一部分借糧從沒到過我家。」
「倉耗也有問題。」
「再加上報損糧去向不明。」
他伸手拍了拍旁邊的糧囤。
「所以在查清之前,我不會交田。」
楊通冷笑。
「你以為你說不交便不交?」
楊二三還沒回答。倉外突然傳來腳步聲。兩個年輕男人堵在門口。一個手裡拿木棍。另一個肩膀很寬,右眉有一道舊傷,衣服洗得發白,腰間卻扎得很緊。楊二三認不出。
楊通看見他們,神情卻鬆了一點。
「把帳拿回來。」
拿木棍的人邁進門。陸書佐沉下臉。
「當著我的面動手?」
那人停住。楊通道:「陸書佐,這是族中帳,不是官物。」
「現在可能是證物了。」
陸書佐把帳從楊二三手裡接過去,塞進自己懷裡。楊通臉色徹底變了。
「你——」
就在這時,肩寬的年輕人忽然開口。
「我勸你別搶。」
所有人看向他。楊通皺眉。
「陳阿蠻,你拿了誰家的錢?」
年輕人靠在門框上。
「沒人給錢。」
「那你來做什麼?」
「看熱鬧。」
他指了指楊二三。
「順便看看,能讓你這麼急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楊二三也看著他。陳阿蠻。這個名字他記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