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正始時乘> 第16章 以意逆志

第16章 以意逆志

2026-09-16 11:35:47 作者: 沼澤兵
  「老夫姓辛,潁川辛氏。」老夫子鬚髮皆白,頭戴幅巾,身著青色逢掖直裾袍,身子瘦弱,因而綢帶見寬,腰間佩玉隨著他咳嗽而擺動。

  「小子孫乘,字時龍,東郡濮陽人。」我施禮道。

  「哦。」辛夫子慢慢移至座前,將竹簡放至案上,不徐不疾地說道,「你是什麼出身啊?」

  「一介屯田民。」我無奈地說道。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九品中正制度施行至今也有二十年了,我身為最卑下的屯田民,連被評品的資格都沒有。

  辛夫子聽了也不再說話,讓我在書柜上取來《易》,之後郎君讀什麼,我也跟著讀什麼。家監見辛夫子安排妥當了,告辭而去。

  「今日繼續講《易》。」夫子攤開了書簡,只見裡面夾雜著五十根蓍草。

  「『爾卜爾筮,體無咎言。』遠意,你可記得這是《詩》中哪首?」辛夫子耐心地將蓍草取出,放在一側問道。

  「這......先生,我......關關雎鳩?」楊志咬著手指甲,非常地窘迫和不安,就和現代被提問背課文的學生一樣。

  「氓。」我輕輕提醒楊志道。

  「橫!」楊志大聲回答道,我忍不住以手蒙面,這也能聽錯的嗎?看來他是真的智力達不到這個水平了。

  辛夫子猛烈地咳嗽著,我一開始還以為他是氣著了,但他一直在咳,臉色也漲得通紅,我趕緊取來旁邊的榼,也就是水壺,給他倒上一杯水。

  「好,好。」辛夫子喝了一杯水後,臉色迴轉,喘著氣道,「近日著實有些疲累。」

  「夫子問過醫嗎?」

  辛夫子搖搖頭道:「待今日再去吧。把榼放在這邊吧,我自己來。」

  我應聲起身時,瞅了一眼他的書簡,竟然是小篆,但竹簡乾淨整新,那便是他抄的古本。看來這位夫子確實有些學問。

  「孫乘,你是濮陽人,也是衛地之人。這首《氓》也算是你的鄉風了。」辛夫子說道。

  《氓》屬於《詩經》中的《衛風》,周時,衛國的疆域包括了今天豫北、冀南、魯西的區域,都城也遷徙過多次,其中一次便是遷徙到濮陽。所以辛夫子才如此說。


  辛夫子問道:「你可知《氓》為何意?」

  「這......」我看了看一臉茫然的楊志說道,「小子只是侍讀,怎能喧賓奪主呢。」

  「喧賓奪主?」

  是了,這是這個時代之後才出現的成語,我平常很少說成語就是怕說漏嘴了,如今還是防不勝防。

  「賓喧而奪主意嗎?哈哈哈,我知府君為何派你至此了,確實是塊值得雕琢的美玉。」

  「不敢,夫子過譽了。」

  辛夫子舉手示意我不要再反駁了,看著楊志說道:「遠意,我今日也改改教習方式,你看如何?」

  「夫子說什麼,楊志自然聽什麼。」楊志大力點頭道。



  待到我幫著楊志翻到那一頁後,辛夫子吩咐我兩個道:「遠意,我問孫乘,他來回答,你若是有不明之處,便當即問出來。孫乘,你也若自有見解,也可與我相辯,不要怕說錯。遠意,你若是覺得誰說的對,也可附和。」

  待我準備好後,辛夫子發問:

  「時龍,《氓》此篇言何事?」

  「答夫子,《氓》此文所言,乃是棄婦訴其遭遇。女子耽於愛慕之心,不顧良媒,聽信男子甜言蜜語。待至入其夫家,其夫棄之如敝屣,而兄弟也譏笑於她,女子怨恨不已。」

  「不錯。」辛夫子看了看楊志道,「遠意,你可有不明之處?」

  「夫子,沒什麼不明的。也就是淇水有個婦人嫁給了個負心人,她很悔恨。」楊志說完,怯怯地問道,「夫子,我說的對嗎?」

  「對,對。」辛夫子笑著說道。

  「孫乘,女子遭遇,誰更該擔責?」

  唉,高中語文大講堂了。

  「稟告夫子,小子認為女子因為不遵禮制,以己意而行,故有此果。但男子始亂之,而終棄之,其女何其無辜也。」

  辛夫子並不回話,又問楊志覺得如何,楊志點頭認同我的說法。

  辛夫子抓了一下手中的蓍草,問道:「女子不遵禮制,然男子卜筮得吉卦。鄭玄言此為男子『誘定』。哦,遠意,就是這個男子引誘女子訂下婚約之意。似指男子欺騙女子。孫乘,鄭玄此言如何?」


  鄭玄是漢末有名的古文經學大家,鄭學子弟更是遍布天下。現在雖然已經到了「鄭王之爭」的時代了,但鄭學依舊是顯學。

  「不無不可。」

  「這是何意?」

  「真又如何?假又如何?」

  「若為真,女子不遵禮制,怎能卜得吉卦?如此定然是假。」

  我擺擺手道:「男子未吉者,於女子未必為吉,鄭玄所言『誘定』,未必不可。縱使卜卦結果對女子真的為吉,也僅為彼時。男子『二三其德』,故而卦象變化。」

  辛夫子想了一下,點頭道:「不錯,故而易學之中窮究卦象變化,此正相合也。」

  「夫子,這是什麼意思?」楊志打斷道。

  「孫乘,你說。」

  「是。郎君,《易》中有卦象,但是卦象一旦卜出,卻往往不足以闡明天道,而占卜人間事務的吉凶也總有不足,這便是名為象數之學的學者要探尋的。」

  「那如何辦?」

  「或加入天干地支,或加入五行,這太過複雜,我也不甚瞭然。」

  「不錯。」辛夫子點頭道,「窮究變化,以求天人之際,正是《易》學之途。」

  我撇了撇嘴道:「只恐這些易學大家也如這女子。」

  「這是何意?」辛夫子疑惑道。

  「夫子,天道、人道,本就玄妙難知,耽於卦象變化,加入五行、月相,卻失了本意也。」

  我看辛夫子一言不發,舉起書中的序說道:「『氓,刺時也。宣公之時,禮義消亡,淫風大行,男女無別,遂相奔誘。華落色衰,復相棄背。或乃困而自悔,喪其妃耦,故序其事以風焉。美反正,刺淫泆也。』郎君,意思也就是說衛宣公的時候,禮義消亡,風俗大亂,男女不遵禮制,引誘私奔。待到年華老去,又互相背棄。或許有衛地之人遭遇此事,悔之不及,以此告誡士人,諷刺肆意放蕩之事,宣美禮制正道。」

  「至於男子占卜吉凶如何,何足道哉!孟子云:『故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為得之。』郎君,也就是說《詩》要表達之意才是首要之事,不可尋章摘句,損害本質。以自己的感覺去體會作者本心,這才是讀《詩》之要。」

  「那,象數之學有誤?」

  我搖搖頭道:「怎會,易學者就如同這女子,怎會有錯呢?」

  「你認為女子無罪,故而這樣說吧。」

  「非也,夫子,有一人贊此女子言行。」

  「誰?」

  「孔丘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郎君,孔子也說了,《詩經》好就好在其思想純粹無邪。女子耽於情愛,又有何罪?無非世人因其自悔,便認定若女子遵秩序,聽良媒,必無後事。但人間事務何止一端,卓文君與司馬相如約奔,而相如始亂終棄,故而士人大笑之。然而漢武聽良媒,娶了阿嬌,許諾黃金屋藏之。阿嬌不也被漢武拋棄了嗎?」

  「象數之學窮究天人之際,失《易》真意。雖然如此,又何必如女子兄弟譏諷呢?」

  辛夫子站起來沉默良久,繼而說道:「孰是孰非,孰是孰非啊......」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