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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潛龍勿用

2026-09-16 11:31:32 作者: 沼澤兵
  工卡上交後,我抱著自己的一箱子東西離開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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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家還沒有找到,雖然靠著積蓄也能撐個三年五載,但總不是個辦法。

  深夜,鬱悶至極。摸了摸了口袋,沒有煙;看了看冰箱,沒有酒。

  冰箱門上還貼著自己親手貼上的貼紙:「記得交房租」。

  唉——二十有八,漂泊在外,無妻無子,一事無成。

  其實我連煙都不會抽。

  我抽的真的是寂寞。

  我喜歡抽爆珠香菸,因為沒有菸草的那股子臭味,因此老師傅笑話我是「小孩兒抽菸」。

  「如果還是小孩兒就好了。」我抽著煙走在國道旁的人行道上,想著如果能帶著記憶回到十八歲那年多好,十年的光陰轉眼即逝,哪能料到今日的光景。

  「要是放在古代,我早已經成家立業了吧...」

  「長鋏,不如歸去,食無魚。」

  可是我又怎麼好意思回家。

  就在我大腦胡思亂想之際,腦袋後傳來尖銳的喇叭聲。待到我轉頭時,那輛大卡的車頭已經對我的後背發動了猛攻。

  我能做什麼呢?閉眼等死吧。

  「人生,怎麼能這麼倒霉,如果動畫都是真的話,帶我到異世界吧!」

  「......」

  不疼?

  我慢慢睜開雙眼,動動四肢,手腳俱全。

  捏了捏臉,疼,看來這裡不是天國。

  不對,這皮膚這麼有彈性嗎?

  這腳下怎麼如此泥濘?

  我這是被撞到了旁邊的泥上了嗎?

  鞋的感覺也不對,紮腳的很。雖然我穿著拖鞋,但這感覺像是鞋裡進了石子。

  這些觸覺告訴我:我還活著,可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難道大卡打滑飄走了?

  面前一片漆黑,唯有星光閃閃。但我能感覺得到,我處在一片曠野之中。


  我這是?穿越了?

  我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皇天后土,我說玩笑話的,萬萬做不得真啊。」

  正在我慌亂之時,地面傳來了急速的震動,我俯身趴在地上,附近有什麼東西正在緊急靠近。

  聲源應該很近了,就在我的身後!

  扭頭望去,只見一眾火光已經飛速向我襲來,速度應該有六十碼!

  可憐啊,穿越使我的感覺被恐懼封鎖了,以至於沒有注意到後方的火光。

  要撞上了!

  我還未完全起身,那火光已到了眼前,我只得向旁一滾,但沒想到那物品如此巨大。「嘭!」一個圓物將我橫掃出去。我跟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到了一旁。

  在我昏去之前,我看清了來物的樣子,竟是一輛馬車。馬匹嘶鳴不已,駕車之人只稍微約束後便駛離了。

  「肇事逃逸啊!」我心中怒吼道,但我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

  死前要不要做首詩?

  「方被大卡撞。」

  「穿越又遭馬車頂。」

  「禍總不單行。」

  「最倒霉。」

  ......

  「兒子,你終於醒了!」

  我看到我母親趴在病床旁,喜極而泣地拉著我的手。

  是了,怎麼會有穿越這種事...

  「嘩!」一盆冷水澆在我的頭上。

  「好疼啊!」骨頭的痛覺從大腿傳來,刺穿我的心臟,蒙住了我的眼睛,衝擊著我的大腦。

  「尚有氣息。」旁邊有聲音傳來。

  等我緩過勁來,我才看清我處在什麼處境。

  臭氣熏天的密室,開著一個小口的木檻窗,一扇小木門,一盞小油燈。

  我枕著茅草,雙腿被固定著,兩隻手被鎖鏈捆得嚴嚴實實。

  「小子,看這邊。」右邊一個聲音呼喚我。

  燈下一個身影向我走來,一身白衣,繫著麻帶。


  完了,原來是白無常。

  「小子,你是哪裡人士?」白無常問道。

  看來我要轉世投胎了,罷了,罷了。

  「我是河南人。」

  當然了,在孟婆端著湯來之前,還是能拖延一會兒是一會兒。

  「哦,河南人,記下。」

  我順著他說話的方向望去,這才發現原來旁邊的桌案上還有一個白無常正在手持毛筆寫著字。

  地府不應該拿著生死簿對帳嗎?是了,他們工作也要留痕,肯定是來要我的口供,之後還要簽字畫押。

  「哪縣人士?」

  「修武縣。」

  「這麼一說,你我還是同鄉。」審問我的白無常笑著說道。

  看來這陰司的人員果然有生前記憶。早知如此,要死我也要死在五嶽這種鍾靈毓秀的地方,跟著本地山神當個小鬼也不錯啊。

  「對,對,對,俺是土生土長嘞河南人啊。」我強撐著用家鄉話說道。

  「啪!」我大腿似乎被鞭子抽了一下,我忍不住一聲慘叫。

  「賊子!敢誆騙於我!河南哪兒有修武縣。」

  「不是,修武不就在河南嘛!我是焦作修武縣人啊,你不認識縣也該認識市吧。」

  「啪」!又是一鞭打在我身上。

  「媽的!你們這些陰司也忒有病了吧,要打幾層地獄打幾層地獄,誰讓你們擅自行刑了。我要去閻王爺那裡告你們!」

  我話剛一說完,對方抬起的鞭子真的停下了,那寫字的也停下了筆。

  「看來有風病,要不我搞點狗血過來?」記錄的白無常說道。

  「別,別,別。」我這時方才明白了,這裡定然不是什麼閻羅殿,我這定然是穿越到某個時代,並且被抓起來了。

  「大...」我方想客氣一點稱呼,忽然想到「大人」這種稱呼不能隨便叫,記得這是某段時間內北方少數民族首領的稱呼。

  「上官,我方才受傷了。你看我這腿,又被你抽了鞭子,心神紊亂,我確實是修武縣人士。」

  「那就好好回話。」

  「是,是。」

  「何名!?」

  「孫乘!」

  「何業?」

  「荷葉?」

  「以何為生!?」

  「前日務農,今日失田,無業在身。」

  不然呢?我總不能跟他說我對著一個黑色的箱子敲擊方塊和黑石頭吧。

  「既為田客,為何深夜行於馬道!」

  「生計斷絕,深夜投奔他處。」

  「投奔何處?」

  「無人可投,但憑天意。」

  「可有路引?」

  「無...無有,為仇家所追,來不及求取路引。」

  那白無常近身掰開我的右手,摸了一摸。

  我去!龍陽之好?

  我努力想掙脫,但渾身使不上勁兒。

  「既是務農,手中怎無胝!」

  完了,這是說我手中無繭,現代城市工作者都細皮嫩肉的。我雖然是農村生長的,但是也沒幹幾天農活啊。

  「上官,我雖務農,身弱難行,故而多為巧匠之事,且摸一摸,食指處便有胝。」

  還好工作經常也要手寫東西,高中留下的繭還沒有完全消失。

  白無常摸了一摸我的食指,靠近大拇指一側果然皮厚。將信將疑地將我的手放下,繼續說道:「小子有所隱瞞!」

  「不敢隱瞞,實在是流離失所,不得不如此啊。」

  兩個白無常不再詢問和記錄,持著燈台便離開了牢房,只留下我一個人望著窗外的星空。

  這是什麼朝代?我又在什麼地方?還在河南嗎?聽說宋朝的老百姓生活水平不錯,如果是宋朝的話就好了...

  不對,我剛才可是一直用普通話,兩個白無常也是普通話。而且文白夾雜,難道是在真人扮演?

  但因鞭子抽過的那種火辣辣的疼痛感又不像是這樣,這要是現代人整蠱,也太過分了吧。

  「好餓...」我本想回去時再在便利店買份泡麵和香腸的。

  餓到腹部隱隱發痛,我便沉沉睡去。

  「起身!」

  有人推了推我,我才從疲累之下醒來,但眼睛實在是睜不開。

  恍惚之間,只感覺一人摸索著我的腿,我猛地一睜眼,只見一個老人對我的腿又是捏又是錘的。隨後起身對著兩個中年人說道:「奇哉,一夜之間,身竟已愈。」

  此時,在陽光之下,我方才看清他們三人都穿著縞素,扎著麻繩,和家鄉辦喪事的服飾很像。

  老人獨自走出牢房,只剩下那兩個中年人,大概就是昨夜的兩個白無常。

  「孫乘。」

  「是。」我起身應道。這才發現自己渾身有勁,身體竟然已經完全恢復。

  「你是想出去,還是想挨鞭子啊?」那「白無常」掂了掂手中的鞭子。

  我咽了口唾沫道:「自然是想出去。」

  「好,你記住,聽我的話,自然能出去,安穩無事。」

  「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待會兒你便如此如此...」

  那「白無常」在我耳邊叮囑一番,我聽後雖有不解,但只得連連點頭。

  少時,我被帶出牢房,被引到大堂之上,只見上座當中坐著一個氣度非凡的中年人,也是身穿縞素。

  怎麼?集體戴孝呢?

  「孫乘,你是兗州濮陽縣人士。」

  「是。」

  不知為何,那「白無常」要我謊稱自己是濮陽縣人士,但如今之計只得聽他的說法。想必外地之人,能免一些苦楚。而且就算我堅持自己是修武縣人,戶籍可沒有我的名字。

  「景初元年,四州大水,田產淹沒,因而化為流民?」

  「是。」

  「你家中可有親戚?」

  「無親戚,僅餘一人。」

  「你來河內郡投奔何人?」

  「乞食而已,無人可奔。」

  那上官朝著左右點了點頭,繼續說道:「如此,你既已伏罪,便依律處置。笞刑之後罰作徭役,遣回原籍。」

  「啊?」我抬頭看向「白無常」,心裡已經開始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了。他對我說只要應承下來,我便可以化作農戶留在本地。怎麼現在又要打板子,又要干徭役,還要被送去濮陽縣?

  「白無常」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便立刻低下了頭。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在這裡翻供又有什麼用,只怕又要遭一頓打。

  「孫乘。」



  「大行皇帝以仁德治民,你既已伏罪,又在國喪期間,便免你笞刑。」

  原來在此處!

  「大行皇帝厚恩,不勝感激。」

  「大行皇帝遺詔,宮室之役盡皆罷之,你的徭役也一併免了吧。」

  「大行皇帝仁愛,明府仁政愛民。」

  「至於遣回原籍一事,你可願意?」

  「上報府君,小子鄉中已無產業,唯願入籍本郡,望乞收留。」說完後,我便瘋狂以首叩地。雖然腦瓜嗡嗡的,但也顧不得許多了。

  「好,那我便留你在此,茂林,你...」只見上官正要指揮下面吏員寫狀,一個小吏從大門處「噠噠噠」快步走來,手執一個文書就遞了上去。上官打開一看,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言道:「誰走漏的消息?」

  看了看我後說道:「你且先下...」

  「慢!」大門已經有幾人闖了進來,都是縞素滿身。為首兩個年輕人朝著上官,俯身便拜,而後即刻起身。

  「楊典農,請恕下官之罪。」

  「你等既知罪,怎敢奪門而入,進我典農府內?」典農官頗為惱怒。

  一個年輕人上前道:「奉河內府君之命,我二人因田客之事,三度來與典農商議,不想遷延日久...」

  「我已言過多次,典農不屬郡內,河內太守若有怨懟,儘管上奏朝廷便是!」典農官一手拍在案上,滿堂渾然一驚。

  年輕人還欲再言,他的同伴攔住後,向前一步說道:「典農息怒,前日之事待喪期完畢,除服後再議不遲。」

  典農官怒氣稍減,說道:「修武縣長所言極是,現在大行皇帝尚未入葬,訴訟之事便當從簡,以致和氣。」

  修武縣長再次行禮後指著我說道:「今日之事,僅為此民而來。」

  我哪兒敢說話,只是伏低身子聽他們爭論便是。

  而我也差不多摸清了時代,這是曹魏景初三年初,曹叡剛剛駕崩。怪不得這些人身著縞素,原來是給皇帝服喪呢。不過曹操生前號令薄葬,所以喪期內仍可以繼續工作,外郡則更是走個過場了。

  「王縣長,你這是何意?」典農官眉頭一蹙。

  「此民昨夜在我修武縣境干犯太尉車駕,理應由我修武縣審理。而典農以護送太尉之機,在典農治所審問此人,越俎代庖,豈非侵官?」

  「啪!」典農官又一巴掌拍在案上,手下吏員都向前一步,圍住了修武縣長一干人等。

  「王縣長、楊縣長,我本為郡內和氣,不責你等之責。你二人反而囂張彌甚。我雖不屬郡內,品同太守,你等竟敢指責上官,無禮至甚!」典農官起身指著我道:「此民乃兗州流民,過我屯田之地,特此緝拿,不想其為太尉所擒。太尉見我在旁,故而令我審問。如何?你若不信,自可讓河內太守上報朝廷。我也當稟奏大司農,責你等國喪期間觸忤上官之罪!」

  兩位年輕人面面相覷,頭上已經冷汗直冒,向前一拜道:「明府息怒,小子無禮,皆因公事繁忙,心神已失。又值大行晏駕,社稷無主,故而慌亂。望明府以長者之風,請恕小子不受教之罪。」

  「罷了。」典農官坐了下來,說道:「你等既以我為長者,便不再追究。」

  「太祖制律,喪禮從簡,有司各率其職。為何?只因天下尚未安定,未得遵古。此為太祖興節儉之風、彰聖人之德。你等皆是孝廉出身,王縣長,你更是明經一科,怎敢如此違背禮法,責問於我?田客之事,休要再議。」

  楊縣長還要說什麼,王縣長將其攔住,搖了搖頭,行禮之後一行人便離開了。

  「散了吧,各司其職。士寬,你去安排孫乘的事務。」

  一場小風波就這樣平息了,而我也獲得了新的身份:

  孫乘,字時龍,本籍兗州濮陽縣,黃初三年生。景初元年六月,兗州遇水,失其田產,化為流民。景初二年十二月丙戌,乞食至河內郡汲縣,干犯太尉車駕,為太尉所擒。太尉念及國喪,不予以治罪。汲縣典農中郎奏請大司農,納為屯田客。以屯田之法,授田五十畝,借出官牛一頭。一年所得歸其所得;二年官得六分,其得四分;三年計賦稅,出絹二匹、綿二斤。

  「穿上吧。」

  「我也要披麻戴孝嗎?」

  「對。」

  匹夫一怒,天下縞素。曹叡年紀輕輕就死了,死就死吧,還要天下人給他披麻戴孝。但在這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世道,哪有不是的君父呢。戴就戴吧,自己也是多虧了國喪,典農官才能把這件事當擋箭牌,讓我免受那麼多罪。

  借著水中倒影,看到身著孝服的自己,不禁悲從中來。

  穿越回這麼個亂世,原先的我到底是死去了,還是憑空消失了。

  「你還哭起來了。」旁邊的「白無常」司馬恕指著我笑道。

  我哭的,是我在為自己送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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