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聽雨樓,問邢半城:「瑞鶴圖,你見過嗎?」
他先朝臨街的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的人還在追著鶴群走,鋪門前難得空了。他過去合上半扇門,又把懸在門後的木牌翻到歇業那面。
「見過摹本。內府流出來的,我花了大價錢。」
天上那群鶴,我數了三遍,得了三個數。我想看看,畫上的鶴會不會也數不清。
「借我看看。」
邢半城落下門閂,叫夥計守住樓梯,自己取了鑰匙上樓。片刻後,他抱下一隻窄長畫匣,先在案上鋪好軟氈,才將橫卷從匣中托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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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過。二十隻。」
我站在案前,沒有立刻伸手。我想起周家的畫——畫裡的行人會換位置。我想起唐紙頁——畫裡的小人會走路。我告訴自己的手指:就數一遍。
我展開畫,數了一遍。二十一隻。
我數得很慢。我數到第二十隻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二十隻整整齊齊,一隻不多,一隻不少。然後我看見了第二十一隻。
它在鶴群的邊緣,翅膀收著。別的鶴都展著翅,只有它,翅膀收著,像剛從什麼地方落下來,還沒有站穩。
邢半城湊過來,數了一遍。他數得很慢,手指在絹上虛點著,一隻,兩隻,三隻——數到第二十一隻時,他的手指停住了,懸在絹上方,沒有落下去。
他抬起頭,看著我:這隻鶴,今年才進去的。
他說這話時,聲音很平。可他的手指,還懸在絹上方,沒有收回來,像怕一落下去,就會碰到什麼。
我們又數了一遍。第二十一隻的位置,換了。
畫裡那隻鶴動的一瞬翅膀扇動的聲音貼著我耳朵響了一聲近得像在耳邊撲棱連風都帶起來了我猛地側過頭耳朵邊什麼都沒有。
我眨了眨眼。畫還是畫。那隻鶴,還在鶴群右邊,翅膀收著。
畫上的鶴群,在動。
我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畫上的宣德門,端端正正;畫上的雲,一層一層;畫上的鶴,二十一隻——有一隻,剛才還在鶴群左邊,現在到了右邊。
它沒有飛。它只是換了位置,像沒有人看見的時候,走了一步。
我忽然想:它是從畫外走進來的,還是從畫裡走出去,又回來的?
這個念頭沒有頭緒,我把它按下去了。
邢半城合上畫,抱回樓上,下來的時候,臉色不好看。他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說:陸先生,有些東西,看看就算了。
我說:它動的不是地方。
他說:是。
我說:它在找東西。
邢半城沒有接話。他端著茶,看著窗外。窗外,鶴群還在艮岳上空盤旋,白點一個又一個。他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師父當年,是不是也說過這樣的話?
我怔住了。
他說:算了,當我沒說。
我說:這摹本,是什麼時候流出來的?
他說:三年前。
我心裡一動。三年前——字庫丟東西,也是三年前。我沒有把它們放在一起想。
我說:這畫,是誰賣給你的?
邢半城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才說:一個青布衫的漢子。
他說完,又補了一句:他賣畫的時候說,這畫會自己變。
他看著我:陸先生,你說,畫自己變,是畫的事,還是看畫的人的事?
我沒有回答。
我走出聽雨樓,站在雪裡,想了一會兒這個問題。畫會變,看畫的人也會變。我見過看畫的人——周懷古,他連自己的妻兒都不認得了。畫沒變多少,人先變了。
我站在街上,仰頭看了一會兒天。鶴群還在。它們從早上飛到現在,沒有停過。
我繞到相國寺,資聖門前的書攤還在。一個攤上,壓著一卷拓印的冊子,封面寫著「瑞鶴圖「三個字。我拿起來,展開——是瑞鶴圖的拓本,墨色乾巴巴的,鶴的輪廓還在。
我數了一遍。二十。又數了一遍。二十。
攤主湊過來:客官,這是宮裡流出來的拓本,稀罕物。
我說:二十隻?
他說:瑞鶴圖,二十隻,誰都知道。
他說著,壓低聲音:不過我聽說——宮裡的真跡,有人數出過二十一隻。他頓了頓:後來就沒人數了。
我說:為什麼沒人數了?
他說:數的人,都說數不清。
他說完,自己笑了:瞎說的,客官別當真。
我放下拓本,沒有說話。拓本是二十隻。邢半城的摹本是二十一隻。真跡在宮裡,多少人臨過、拓過,都是二十隻——只有那一卷摹本,多出一隻。
多出來的那隻鶴,是畫上去的,還是自己走進去的?
我回到客棧,在筆記里寫:這群鶴,在找東西。它們盤旋的地方,是艮岳。
寫完,我摸了摸背上的鐵鶴。鐵鶴是涼的。我低聲問:你也在找什麼嗎?
鐵鶴沒有回答。
可我想起昨夜,鐵鶴在天鐵面前鳴響的那一聲——像回答,又像問。它認得那塊從天上掉下來的鐵。它和那些鶴,是不是也在找同一樣東西?
窗外,遠遠的,有鶴鳴聲。一聲,又一聲,像在叫誰。
我聽了很久。那聲音一聲比一聲近,一聲比一聲清。
它們不是叫誰——它們在引路。
引誰的路?
我不知道。我吹了燈,躺下。鶴鳴聲還在窗外,一聲,一聲,像在數著什麼。
我又起身,站到窗前,聽了一會兒。鶴鳴聲穿過雪,穿過風,落進耳朵里,很清,很遠,像從另一個年頭傳來。
我想起師父說過的話——他教我認鶴,說鶴是仙禽,認得回家的路。
師父的鶴,認得回家的路嗎?
它回家的路,在哪座山上?
我不知道。也許,就在艮岳。也許,在更遠的地方。
我不知道。
我合上筆記,把它壓在枕頭底下。它壓在枕頭底下,硌著枕頭,像一塊石頭。
我翻了個身,又翻回來。那塊石頭,一直在那兒。窗外,鶴鳴聲還在,一聲,一聲,不肯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