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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石破天驚逗秋雨

2026-09-16 11:29:10 作者: 鐵圍山
  天亮前,我把那隻無臉的木偶從台上取了下來。

  取它之前,我站了一會兒。它掛在台邊上,線垂著,一動不動,像掛了一百年。我伸手去夠它的時候,指尖先碰到的是線——線是斷的,斷口齊整,像被剪斷的。

  把木偶摘下來,掂了掂。很輕,輕得不像木頭——像空殼。我掂了掂,又掂了掂,把它放在地上,拔出鐵鶴,斷翅沿著木偶的脊線,劈了下去——起手低,收勢高,是「梳翎「的路數。梳翎一式,師父說練的是「輕「:翅過處,翎毛不驚。

  劈下去之前,我的手停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在猶豫什麼——它只是一隻木偶,木頭做的,裡面最多還是木頭。可我劈下去的時候,閉上了眼。

  木偶裂開。

  裡面沒有木頭。裡面是一塊石頭,黑亮,圓潤,像被水磨了千年。石上有紋,一道一道,一層壓一層,是山的紋理。

  我見過這種紋理。在井底,在畫裡,在銅鏡的銅皮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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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頭近頂端,有一圈淺淺的刻痕,像項圈。刻痕里,有半個字——和井底磚上的,畫裡石上的,不是一個字。可斷面的刀法,還是那個刀法。

  像同一個人,削的。

  我蹲在裂開的木偶旁邊,看了那塊石頭很久。石頭嵌在木偶的胸腔位置——如果是人的話,那是心口的地方。木偶的心口,嵌著一塊石頭。

  孔子罵人最狠的一句,是罵第一個做俑的人:始作俑者,其無後乎。俑是殉葬用的假人,用泥、用木,照活人的模樣捏出來,替活人下去陪死。孔子咒他斷子絕孫,不是捨不得幾個假人——是因為俑像人。太像了。把一個像人的東西,當一件死物埋進土裡,和埋一個活人,中間只隔著一層皮。



  如今我蹲在這塊石頭前面,忽然想:若有一日,假人裡面長出了真東西,那這假人,還算不算假人。聖人的話,還作不作數。

  我把石頭撿起來,放進懷裡,和那半塊刻字的石頭放在一起。兩塊石頭,貼著心口,一涼一溫——溫的是剛離了木偶的,涼的是從畫裡帶出來的。

  我數了數:兩塊。


  我心裡那個聲音又說:應該還有一塊。

  我按了按胸口,沒有去數第三遍。

  我想起那隻木偶說的話。它說「我叫——「,它沒有說完。石頭上那半個字,是不是就是它沒說完的名字?它想告訴我它叫什麼——它開口了,我忘了。

  我合上筆記。黑暗裡,我張了張嘴,想替它把那個名字念出來——我念不出。我連半個字都不記得了。

  燈苗又矮了一寸。

  班主不見了。

  第二天,我回到勾欄。院子裡的人在曬太陽,我走過去問:關班主呢?

  他們說:關班主?這兒三年沒有戲班了。

  他們說這話時,表情很自然,像在說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我站在他們中間,忽然覺得,是我記錯了——是我昨夜,看見了一個不存在的戲班。

  我後背出了一層薄汗。我站在太陽底下,卻覺得冷——我分明看過那出戲,看過台上的紙山和少年;可他們說得那樣自然,自然得不像撒謊。是我記錯了,還是他們忘了?

  我站在空勾欄里,問了三個人,都是這句話。我問一個掃地的老婆子:三年前,這兒是不是住過一個戲班?

  她想了想:住過。班主也是個瘦老頭,手指細長。

  我說:後來呢?

  她說:後來有一天,戲班走了。她頓了頓:不對,是班主走了。木偶都留下了。

  她說:班主走的那天,天沒亮。有人看見他一個人走出巷子——手裡提著一隻木偶,沒有臉。

  我說:你怎麼知道那木偶沒有臉?

  她看著我,目光忽然變得很怪:我看見的。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那木偶的臉,是班主的臉。

  她說:我一開始當是看岔了。天亮再看,木偶還是沒臉。可我記得,夜裡那隻木偶,有臉——班主的臉。

  她說完,自己也打了個寒噤,嘟囔著走開了。

  走了幾步,她又回過頭,問:客官,你找那個班主做什麼?

  我說:他答應給我演一齣戲。

  她說:演完了嗎?


  我說:演完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走了。

  我站在空勾欄里,想了很久。他們都說三年沒有戲班。可我昨夜,分明看了一齣戲。台上的紙山,山上的少年,門縫裡的黑——都在。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沒有線。

  我攥了攥拳頭。手指聽我的話。

  我站在原地,把這句話又對自己說了一遍,才走出勾欄。門口,於大郎的娘還坐在雪裡。

  我說:大娘,散場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像聽不懂:我兒子還沒出來。

  我說:他出來了。

  她搖頭:他沒出來。他要是出來了,會叫我。

  她說這話時,低頭繼續納那隻鞋。針穿過鞋幫,拉線,穿過,拉線——一針,一針,像在給誰趕路。

  我站了很久,沒有再勸。我走的時候,她還坐在那裡,對著勾欄的門,等一個不會散場的人。

  我走出幾步,又回頭。她還在納鞋。針穿過鞋幫,拉線,穿過,拉線。她在給兒子做一雙走長路的鞋。

  可她兒子,跪在勾欄門口,再也穿不上了。

  當夜,我又去了一趟勾欄。說不清為什麼,就是想看看。

  台上,十一個木偶齊齊整整掛著。風從瓦縫裡灌進來,它們沒有動。我正要轉身——它們動了。

  十一個木偶,同時掙斷絲線,從台上撲下來。沒有臉的嘴,一張一合,朝我咬來。

  我拔鐵鶴,斷翅橫掃,走的是「顧影「的路子。第一個被我掃成兩截,裂口裡滾出石灰;第二個、第三個,接連打碎。可它們太多了——我背抵著牆,腿上挨了一記,肩膀被抓出三道血痕。

  我喘著氣,鐵鶴橫在身前。最後一隻木偶停住了。它沒有撲上來。它歪著頭,用沒有臉的「臉「,看了我很久。

  然後它說:你不是他。

  那一瞬它沒有臉的「臉「上浮出一張臉師父的臉我認得那張臉眉眼嘴角的紋都認得它隔著黑暗看我一眨不眨。

  我眨了眨眼。臉沒了。木偶還是木偶,沒有臉。

  它退回台上,掛回原處,不動了。

  我站在碎片中間,站了很久。它說「你不是他「——它等的人,不是我。

  我蹲下來,數了數碎片裡的石芯。九個。碎了十隻,該有十個。少了一個。

  少的那一個,在誰手裡?

  當晚我記筆記。我寫下:今夜看了一齣戲,演的是我。

  然後我停了筆。我想不起那出戲了。我記得一個少年,一座山,一扇門——別的,都忘了。

  我翻到筆記最後一頁。唐紙那頁上,山道上的小人還在走——他走得更近了,站在門前。

  門開了一條縫。

  燈苗矮了一寸。

  我把筆記合上,壓在那塊新石頭下面。兩塊石頭,壓在筆記上,像兩座小山。

  窗外的汴河,還在數著燈。

  我吹了燈,躺下。黑暗裡,我想起那隻木偶——它沒有臉,它說「我叫——「,它的話沒有說完。

  它想告訴我它叫什麼。

  可它沒說完,我就忘了。

  我翻了個身,把筆記壓在枕頭底下。

  黑暗裡,我想起於大郎的話:我的線在人家手裡。

  我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印子,像被什麼勒過,又像被什麼繞過。我不記得它什麼時候有的。

  我把手腕藏進被子裡,像藏一件贓物。

  那一夜,我做了個夢。夢裡我站在台上,台下沒有人,只有線。線從台頂垂下來,一根,一根,拴在我的手指上。我動一根手指,線就動一下。我抬頭看台頂——台頂很高,高得看不見提線的人。

  我不知道,那半個字,是它沒說完,還是我沒聽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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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此條所記勾欄,靖康後復現於臨安,演的還是那出戲——據南渡人言,觀者如堵,散場後人人忘事。又,稿末「門開了一條縫「五字下,有硃筆小圈,畫鶴一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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