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歸谷,塵落青山。
暮色垂落時分,一隊車馬自官道折返,緩緩駛入青溪山谷。
林辰與陸綰瑤帶著縣城所有核心內勤、機要帳冊、貴重機具盡數歸村。自此,數年紮根縣城興業的核心命脈,徹底回撤故土。
縣城鋪面依舊照常營業、對外商事如常履約,維持著安穩興盛的假象。
但真正的根基、真正的人心、真正的家底底氣,盡數收攏進了這座環山抱水、溪水穿村的山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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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青溪村,便是唯一根本,唯一退路,唯一壁壘。
車馬入村,沿途景象安穩依舊。
炊煙裊裊、溪水流淌、石橋靜立,工坊外圍依舊匠作不息。太平年月的煙火氣依舊籠罩全村,只是村內氛圍已然悄然不同。
自打昨日議定築堡自保,村里便早已不復往日鬆弛。
里正在村中居住數十載,整日奔走在本村街巷之間,安撫世代居住於此的老戶鄉民,一遍遍開導、解釋、安撫人心。可即便如此,當「修築堡牆、流民入堡、千人共守基業」的消息傳開,本村老戶心底的顧慮與私心,終究還是壓不住了。
入夜之後,村中老宅之前,聚了不少本村年長鄉民。
眾人面色猶豫、心事重重,議論聲此起彼伏。
「平日裡收留流民、施粥濟苦、給他們活路做工,我們沒人多說半句。」
「可現在是要修堡牆、守村寨、護存糧,這是拿全村家底保命!數千外來流民盡數納入堡內,真到亂世缺糧、遇寇之時,是我們護他們,還是他們分我們?」
「外來人來路雜、根底淺,人心不齊,真出事能不能靠得住?憑什麼共享一村安穩?」
人心最是真實不過。
太平年間,行善施捨是胸襟。
亂世將至,守家護業是本能。
老戶村民世代紮根此地,田地祖宅皆在谷中,視這片山谷為立身根本。驟然要與數千來路不一的流民混居共堡、同享安保糧儲,心中自然隔閡深重、顧慮萬千。
一時間,村內民意浮動,爭議四起。
蔡磊自昨日領命之後,整日未歇。
統計人力、清點建材、丈量地界、預估工期,將全村老戶、工坊匠人、河灘流民的人數、勞力、底細盡數梳理得一清二楚。
這其中不少流民,進工坊勞作已有數年,勤懇本分,早已把此地當做安身之家,並非全部都是無根漂泊之徒。只是尚有一部分新近投奔過來的人,來歷不明,心性難測,才引得本村老戶滿心戒備。
他本就是跟著林辰從村落代工一路走來的老副手,執掌工坊數年,最擅長定規矩、分權責、攏人心、穩秩序。
比起里正通曉鄉情,他更懂數千混雜人口該如何建制、如何管束、如何讓雜亂人群各司其位、不起禍亂。
聽聞村口老戶聚眾議論,他沒有強硬壓服,也沒有敷衍勸慰,只靜靜立在一旁,聽盡眾人顧慮,心中早已盤算出完整規整之法。
待林辰與陸綰瑤歸村,眾人盡數匯聚中院,開啟歸村之後第一場全村核心議事。
林父林母坐鎮側位,穩鄉土人心;里正代表本村老戶民意,坦陳所有顧慮;蔡磊手持厚厚一冊人力地界台帳,靜待定規;陸綰瑤坐鎮旁側,預備規整後續所有配給、台帳、人事記錄。
里正看向林辰,稱呼用的是鄉里長者對後輩的敬稱:「林公子。」
隨即便將老戶鄉民的心聲坦然道出:
「村里老戶無一人貪心排外。只是亂世在即,堡牆、存糧、安保都是救命根基。大家怕的不是收留流民,是人心雜亂、權責不清、有功無賞、偷懶共享,最後拖累全村陪葬。不少在工坊幹了多年的外來人我們信得過,可新來歸附的一批,實在難以分辨善惡。」
話音落下,院中眾人盡皆默然。
這顧慮真實、通透、無可辯駁。
數千人口,良莠不齊。
無規矩的善意,亂世即是大禍。
林辰目光平靜,環視眾人,沒有急於安撫,只轉頭看向身側的蔡磊:
「你管工坊數年,統御匠戶、調度人手最熟。全村分區、立規、定責,你來細說。」
蔡磊上前一步,翻開手中規整好的明細台帳,條理清晰、字字落地,無半分虛言。
「我今日丈量全境、統計所有人丁,擬定三區規制、權責綁定。」
「往後青溪堡全境,劃分為三域,界限分明、權責分明、待遇分明,徹底杜絕混吃共享、優劣無別。」
「第一,核心堡區。」
「本村老戶、林氏宅院、工坊核心骨幹、多年老匠,盡數居於內堡。此地最靠山險、最固安保、最靠近核心糧倉,是全村最後的守御根基,世代基業所在。」
「第二,匠作安區。」
「凡是在此安居日久的人,不論原本是本村鄉民,或是早早入工坊做工的流民匠戶與家眷,只要行事本分、常年踏實勞作,皆歸入中堡常駐,享受安穩庇護。」
「第三,外棲規整區。」
「新近投奔或之後才來投奔,尚未經過時日考驗的流民,統一規整至溪畔河灘外區聚居。劃設統一屋舍、規整街巷、立崗管束,不再散亂雜居。」
三區落地,不是以出身劃高下,而是以時日與品行分內外。
緊接著,蔡磊拋出最關鍵的按勞配權、以責定利規矩,徹底堵死所有爭議:
「堡內所有庇護、糧儲配給、守御權限,不按籍貫、只按功勞;不看新舊、只看履職。」
「外區之中,但凡參與築堡勞力、日常值守巡防、勤懇務工安居、無過無錯者,按月記功,可逐級申請遷入中堡,享受同等安穩。」
「但凡閒散遊蕩、滋事生非、偷懶避役、擾亂村規者,無論新舊,一律取消配給,按堡中規矩處置,不得共享全村基業安穩。」
一番規制,公平通透、殺伐分明、恩威並施。
既打消了本村老戶擔憂基業被無端均分的顧慮,也不辜負那些早已在此勤懇安家的外來之人,同時給新來流民留下去往中堡的通路。
不靠人情維繫,不靠善心施捨,全靠規矩立村。
這正是工坊數年能越做越大、人心越聚越穩的根本,如今落地為亂世村規,恰好對症當下所有癥結。
院中一片寂靜過後,里正長長舒了一口氣,重重點頭:
「此規公正,老少皆服。」
老戶鄉民怕的從不是收留外人,是善惡不分、勞逸不分、權責不分。
如今規矩立明、升降有據、賞罰有度,所有私心顧慮盡數消解。
陸綰瑤適時輕聲補言:
「後續所有人籍、出勤、功績、糧儲配給,我這邊全數建帳在冊,一筆一划有據可查,絕不徇私、絕不混亂。」
浮動的民意、隔閡的新舊、雜亂的人居,被一套規整制度徹底穩住。
林辰目光掃過眾人,沉聲落定終局:
「自此,青溪堡三區規制,正式落地。」
「明日清晨,全村動工。」
「依山起牆、依溪立界、劃區安居、編組守御。」
「太平年月我們以商興業,亂世年月我們以規立命。」
人心既定,大局落定。
夜色漫滿山谷,山村燈火次第亮起。
此前的猜忌、隔閡、憂慮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萬眾一心的篤定。
第二日天微亮。
青溪山谷全線動工。
匠工取材、壯丁築牆、老人規整雜物、婦孺打理後勤。
河灘新到流民依照劃定區域規整聚居;那些早已紮根於此的外來匠戶,同本村百姓一道出力勞作。滿山皆是勞作之聲,整谷儘是聚力之景。
外人依舊沉迷市井昇平,不知風雨將至。
唯有青溪谷中,數千人提前立堡、定規、聚心、固本。
一谷封山,一堡守民。
亂世將至,此處獨留一方安穩熱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