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晚風微涼。
別院之中的盛大宴席,在一片和睦喧囂之中緩緩落幕。
滿堂商行管事、各鋪掌柜陸續起身告退。今夜宴飲,一來是慶賀偽貨之亂徹底平息、府城商事重回正軌;二來是蘇宏遠當眾敲定了與青溪工坊的長期供貨合作,敲定了往後數年的貨品調度格局。
眾人心中皆明朗,經此一役,林辰已然徹底站穩府城高端商圈,成為宏遠齋最核心、最倚重的外部合作夥伴。不少人上前與林辰拱手寒暄,言語間滿是敬佩與交好之意,一改早前本土派系排外的偏頗心態。
老管事張忠始終未走遠,待人流散去大半,才邁步上前,低聲向蘇宏遠復命:「東家,今夜席間一切安穩,諸位同僚皆一心商事,並無異常異動。只是趙啟山今日全程太過謙卑恭謹,與往日執掌權柄時的沉穩姿態截然不同,未免刻意。」
張忠為人耿直心細,不善權謀,卻懂察人神色,方才全程冷眼旁觀,早已看出幾分違和與蹊蹺。
蘇宏遠微微頷首,神色淡然,不動聲色:「我已知曉。啟山叔歷經此番波折,心生愧悔,安分思過也是常理。你無需多言,不必刻意針對,照常打理鋪務即可。」
這番話,是說給張忠聽,也是刻意留出讓趙啟山暗中窺探的鬆弛空隙。
張忠雖心存疑慮,卻素來遵從東家安排,當即拱手應聲:「是,屬下明白。」
交代完畢,張忠轉身離去,安排餘下僕役收拾庭院、規整宴席殘局。
喧鬧散盡,偌大的別院瞬間清靜下來,只剩檐下燈火搖曳,映著空落的桌席,晚風穿過花木,帶著一絲清冷寂然。
場中,只剩蘇宏遠、林辰二人,以及院外值守的一眾護衛。
一直偽裝落寞安分、沉默陪宴的趙啟山,此刻才緩緩上前,躬身行禮,語態溫順:「東家,夜深露重,老朽身子疲乏,便先行告退,歸家靜養。往後商行諸事,老朽絕不干預,安心閉門思過。」
他姿態放得極低,全然一副徹底放權、再無爭念的閒散老者模樣。
今夜整場宴席,他滴水不漏、全程隱忍,沒有露出半分破綻,沒有一句越界之言,完美扮演了一個知錯悔過、安於落幕的舊臣。
蘇宏遠眸底寒色深藏,面上依舊溫和有禮,微微抬手:「啟山叔年歲已高,連日勞心,早些回去歇息便是。日後若有難處,盡可直言,蘇家待你,始終如初。」
字字寬厚,句句體恤。
這份仁至義盡的溫和,落在趙啟山耳中,卻只剩虛偽的嘲弄。
他心中冷笑不止,面上依舊感恩戴德,再度躬身謝恩,隨後轉身緩步離去。
背影佝僂落寞,步履遲緩,看著滿是落魄頹唐,無人知曉,這道背影之下,藏著何等瘋狂陰毒的殺心。
待趙啟山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別院院門緩緩合攏,隔絕外界所有窺探。
方才從容溫和、待人寬厚的神色,瞬間從蘇宏遠臉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徹骨的冷沉與凝重。
「林兄,此人城府,可怖至極。」
蘇宏遠長舒一口氣,語氣滿是後怕,「整場宴席,談笑如常、悔過真切、謙卑守禮,若無你提前點破,我縱使心存芥蒂,也萬萬想不到,他心底早已藏下毒殺主家的歹念。」
林辰立在燈影之下,目光望向趙啟山離去的方向,語氣冷靜通透:
「正因他隱忍半生、演技入骨,才能蟄伏蘇家兩代,騙盡所有人。今夜他全程安分,不是幡然醒悟,是伺機待發。」
「明殺之路已絕,他已然徹底敲定,唯有慢性下毒,方能不沾身、不留痕,悄無聲息完成報復。」
蘇宏遠神色一凜,鄭重道:「那接下來,便依你我密談之計,連夜全盤布防。」
「第一,我即刻傳令府中,所有近身伺候、負責茶飲膳食的僕役,今夜盡數更換,全部啟用絕對忠心、無派系、與趙啟山無任何交集的新人。」
「第二,往後我所有飲食茶湯、貼身物件,專人專管、全程盯守,外人一律不得觸碰,杜絕一切下毒通路。」
「第三,暗中安排可信人手,二十四小時暗中監視趙啟山的宅院動靜,記錄他所有出入、見人、置物的痕跡,靜待他露出破綻、留下實證。」
條理清晰,步步嚴密,徹底斬斷趙啟山所有可乘之機。
林辰微微頷首,予以肯定:「如此布局,萬無一失。他如今身處暗處、自以為掌控全局,殊不知早已踏入我們布下的天羅地網,只需靜待他鋌而走險,便是他徹底落幕之時。」
夜色愈發深沉,府城街巷燈火闌珊,喧囂盡熄。
蘇宏遠即刻轉身入內,連夜處理府宅人事調換、安保布防,一絲不苟,徹底肅清身邊所有隱患。
別院之中,歸於安靜。
林辰獨自立於廊下,晚風拂動衣袍,連日緊繃的心弦,終於得以稍稍鬆弛。
官道那場生死血戰的血腥畫面、刀鋒觸感、生死一瞬的窒息感,依舊在腦海中隱隱迴蕩。
身為來自律法太平時代的現代人,縱使絕境自保、別無選擇,可親手沾染血腥、直面亡命廝殺的衝擊,依舊難以徹底釋懷。
亂世立足,智謀可謀事,人心可布局,唯獨生死搏殺的殘酷,永遠無法習慣。
他抬手輕揉眉心,壓下心底翻湧的複雜心緒。
他深知,這只是亂世立身的必經之路。想要守住自己打拼的基業,守住工坊上下眾人的安穩,守住身邊並肩之人,便只能步步堅定、逢凶破局。
思緒飄散,自然而然,落在了數十里之外的縣城小院。
今日生死劫局,最讓他心底暖意涌動、牽掛綿長的,便是臨別那句簡單的「等我回來」,以及千里之外那人終日懸心、默默等候的惦念。
他可以運籌帷幄、直面刀光、穩住所有危局,可唯獨知曉,數十里之外,有一人為他晝夜憂心、靜待歸期。
那份超越合作、根植患難的情意,是亂世風雨里,最安穩的慰藉。
「待府城事了,即刻歸城。」
林辰輕聲自語,眼底多了幾分溫柔篤定。
……
與此同時,數十里之外的縣城城西小院。
夜色靜謐,月色皎潔。
陸綰瑤並未安歇。
自白日斥候傳回「遇伏平安、順利破局」的消息後,她懸了整日的心弦稍稍落地,卻始終無法全然安寧。
她早已習慣與林辰並肩籌謀、共渡風波。每一次他遠赴險境,她便守好大後方,日夜牽掛、靜待佳音。
白日裡,她沉穩冷靜,照常打理工坊帳目、核對批次貨品、處置院內雜務,穩住所有後方秩序,不讓遠在府城的林辰有半分後顧之憂。
可夜深人靜,萬事落定,心底潛藏的擔憂依舊縈繞不散。
官道截殺、亡命死士、生死一線,哪怕最終平安破局,其中兇險,可想而知。
她獨立院中月下,遙望府城方向,眉目清冷,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惦念。
風波未止,暗厄未除,前路依舊藏著殺機。
她能做的,便是守好故土、穩住根基,靜待他平安歸來。
晚風簌簌,月色無言。
一城藏殺局,一人守歸人。
府城暗處,趙啟山閉門不出,燈下磨毒、蓄謀陰狠終局。
府城別院,林辰蘇宏遠嚴密布防、靜待惡賊露痕。
縣城小院,陸綰瑤靜心守候、牽掛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