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柬在手,府城赴約一事便已定了下來。
廳堂之中,天光透過木格窗灑落下來,落在那張燙著雅致花紋的柬帖之上。林辰指尖輕輕撫過紙面,面上神色平靜,心底的戒備卻不曾放下分毫。
「蘇宏遠此番設宴,名義上是商議往後供貨細則,答謝這段時日的合作。」林辰緩緩開口,目光望向站在一旁的陸綰瑤,「只是趙啟山剛剛失權,心中怨恨未消,府城之內,依舊藏著兇險。」
陸綰瑤眉頭微蹙,走到桌邊,將桌上幾卷往來帳冊收攏整齊:「若是推辭不去,反倒顯得我們心存怯意。如今合約在手,根基已穩,無故迴避,容易讓蘇宏遠心生隔閡,破壞雙方的信任。赴宴是應當的,只是沿途與在府城期間,防護布置必須周全。」
她一語點破要害。
生意場上,人情往來亦是大局的一部分,不能因為潛藏的危險便一味退縮。
林辰微微頷首:「我也是這般所想。該去便去,只是不能孤身輕行。陳望帶上四名精幹護衛隨行,一路上輪流警戒,入城之後也不可放鬆。」
陳望正在院外安排車馬,聽見廳堂內的商議,當即跨步進門:「辰哥,車馬已經備好。若是動身,我這便去清點隨行人手,路上每一處驛站都留人留意周遭動靜。」
「好。」林辰吩咐道,「此行首要不是逞強生事,只求穩妥。不要主動招惹是非,但但凡察覺到一絲異樣,立刻戒備,不得遲疑。」
「記下了。」陳望抱拳領命,轉身出去調度人手。
屋內只剩下林辰與陸綰瑤二人。
外面庭院裡傳來僕役整理行囊的響動,襯得屋中格外安靜。
陸綰瑤垂眸,片刻之後才抬眼,眼底藏不住那一份擔憂,語氣卻依舊克制平穩:「縣城這邊有我守著。工坊的書信往來、庫房出入登記、客商接洽,我都會一一照看,不會出紕漏。你在外,萬事以自身安危為先,切莫為了一時體面,置自己於險境。」
一路並肩走過,幾番晝夜籌謀,無數線索在兩人之間互通,患難相持,那份潛藏在商事合作之下的情意,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深重了幾分。只是平日裡被繁雜事務掩蓋,很少有機會顯露出來。此刻離別在即,擔憂便再也藏不住。
林辰看著她眉宇間淡淡的憂慮,心中泛起一絲暖意。往日相處之時,二人大多談論生意對策、利害權衡,極少談及私情。可此刻一句叮囑,勝過千言萬語。
「後方交給你,我自然放心。」他聲音放緩了幾分,「府城之中,我會步步謹慎,不會輕易涉險。少則三五日,多則七日,事情商議完畢便即刻趕回縣城。若是中途發生變故,我會立刻派人快馬傳信回來。」
陸綰瑤輕輕點頭,又想起一事:「趙啟山在蘇家數十年,府城人脈盤根錯節,暗中難免還有一些心腹舊人。入城之後,不要隨意走偏僻街巷,往來路線儘量選鬧市大路,留宿的客棧,也挑選人流繁盛、守備周全之處。」
「我會記住。」
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蔡磊自青溪村送來的一封書信恰好送到。
林辰拆開掃過一遍,轉頭對陸綰瑤說道:「工坊那邊一切安穩,竹料儲備充足,新一批貨品已經按規矩做好批次籤條與私印,只待日後發車運往府城。村里諸事都安排妥當,不必分心。」
「那就好。」陸綰瑤稍稍鬆了一口氣。
片刻之後,行囊已經收拾完畢。馬車停在院門之外,馬匹已經備好鞍具,隨行護衛整齊站在兩側。
林辰邁步走向院中,將要登車之時,又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站在階前的陸綰瑤。
風拂過她的衣襟,長發微微飄動,目光緊緊落在他身上。沒有太多兒女情長的話語,只是那一道眼神里,牽掛分明。
短短四個字,沉甸甸落在風裡。
陸綰瑤嘴唇微動,輕輕應了一聲:「一路珍重。」
話音落下,林辰轉身登上馬車。
車簾緩緩垂下,車輪滾動,馬蹄聲響,一行車馬緩緩駛出城西小院,朝著城外官道而去。
站在台階之上,陸綰瑤目送車馬遠去,直到身影消失在街巷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心底那一縷懸起的不安,久久無法散去。
……
與此同時,府城深處一處僻靜宅院。
趙啟山閉門不出,對外只稱受了打擊,身心疲憊,終日在家休養。所有人都以為他失了權柄之後,已經意志消沉,再無爭雄之心。
可幽深的廳堂之內,燭火昏暗。
兩名面目兇悍的男子立於燈下,一身布衣,氣息粗野,正是遊走在法紀邊緣的亡命之徒。
趙啟山端坐主位,臉上早已沒有往日在宏遠齋時那一副恭順溫和的模樣,只剩一片陰厲冰冷。
「兩件事。」他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帶著刺骨的恨意,「第一,等林辰抵達府城赴宴之時,尋機會動手,了結他的性命。」
一名漢子眼中寒光一閃:「那蘇宏遠呢?何時動手?」
趙啟山指尖緊緊攥著杯盞,杯壁幾乎要被捏碎。
蘇宏遠,是他心中另一根刺。幾十年侍奉蘇家兩代主家,最後落得一個被削權閒置的下場,這份怨恨,同樣刻入骨髓。
「不要在同一日動手。」他緩緩謀劃,眼底閃過陰毒算計,「先除掉林辰。等到風波稍稍平息,眾人的注意力散去,再尋時機,對蘇宏遠下手。」
他早已想好毒計。蘇宏遠平日有飲茶的習慣,日後買通府中一名不起眼的僕役,將慢性毒藥悄悄混入茶湯,日積月累,慢慢發作,外人只會當作是重病纏身,絕不會輕易懷疑到自己頭上。
兩條性命,兩套謀劃,分先後行事,免得一次出事,全盤暴露。
「事成之後,銀兩分文不少,還會安排你們離開此地,遠走他鄉。」趙啟山冷冷開口,「只是切記,行事務必隱秘,不可留下痕跡。一旦泄露,你們我,全都難逃一死。」
兩名亡命之徒眼中閃過一絲貪婪,躬身領命:「放心,此事定然辦得乾淨利落。」
「去吧,暗中盯緊入城的官道,等候林辰一行到來。」
兩人躬身告退,身影迅速隱入夜色之中。
偌大的廳堂只剩趙啟山一人,燭火搖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之上,扭曲猙獰。
「林辰,蘇宏遠……」他低聲咬牙,一字一頓,「你們奪我權勢,毀我半生基業。今日之辱,我必以鮮血償還!」
一場殺意,已然在府城暗處悄然布下。
官道之上,馬車滾滾向前,林辰倚在車廂之中,閉目養神,心底那一絲隱隱的不安,如同細小的尖刺,始終縈繞不散。
前路繁華的府城,等待他的不是一場簡單的酒宴,而是一場暗藏刀鋒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