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薄霧,灑在縣城城西小院的青石板上。
一夜籌謀已定,天光剛亮,林辰便喚來一名平日往來青溪村、辦事穩妥的僱工,把一封密封書信交到他手中。
「這一封送與蔡磊,萬萬不可交到旁人手裡。信中諸事,乃是工坊出貨的新規,必須嚴守秘密,不可向外泄露半個字。」
那僱工雙手接過信函,鄭重應下,將信貼身收好,牽過院角備好的馬匹,策馬出了縣城南門,一路朝著青溪村疾馳而去。
廳堂之內,陸綰瑤早已將安排暗訪的人選梳理妥當,案頭攤著一張簡略的府城街巷圖,各處集市、市井商鋪的位置一一標註。
林辰俯身看向圖上標記,微微頷首:「切記叮囑他們,只做探查,不可與人爭執,更不要貿然出手盤問攤販。一旦暴露身份,趙啟山必會警覺,把所有線索盡數抹去。」
「這點我已經交代明白。」陸綰瑤道,「每三日便會傳回一次消息,若是遇上重大變故,會立刻遣人加急送信回來。」
這時,陳望自外走入院中,手裡捧著一冊重新修訂好的庫房章程,頁邊墨跡尚新。
「辰哥,庫房的規矩已經重新理好了。」他將冊子攤在桌面,「往後每一批貨物出庫,都要登記出貨日期、總件數,編上專屬批次號,再由我核對一遍。一式兩份的籤條,一份隨貨運去府城交給張管事存檔,一份留在庫房歸檔,每一條記錄都要簽字畫押,方便日後查驗溯源。」
林辰低頭翻閱條目,一條條看下去,出庫登記、籤條流轉、庫房保管,條理分明,沒有疏漏之處。
「很好,往後便照這套章程執行。」林辰合上冊子,「運輸隊伍也要多加管束。運送貨物去往府城的路上,不許中途停靠偏僻地方,更不能私下將貨品轉手賣給沿途商戶,一旦查出,即刻逐出隊伍。」
「我會再三告誡手下眾人。」陳望把帳冊收好,「另外,近日縣城城外常有陌生之人在倉庫附近徘徊,行蹤鬼祟,只是始終不敢靠近院牆。我已經加派了人手晝夜輪班值守。」
林辰眼神微沉。
趙啟山的觸手,已經伸到了縣城。對方一面在府城製造假貨攪亂市面,一面又派人在本地窺探庫房出貨的動靜,想要尋出破綻。
「不必主動驅趕。」林辰略一思索,緩緩吩咐,「只守好倉庫內部,出貨路線時常調換,不要讓外人摸清規律。他們若是得不到有用消息,時間久了,自會另尋別的法子。我們只需暗中留意,記下那些人的樣貌行蹤。」
「明白。」陳望領命,轉身出去調度值守的人手。
院中一時安靜下來,只剩晨風拂過檐角草木的輕響。
陸綰瑤抬眸看向林辰:「如今後方的規制都已經安排妥當,只是宏遠齋那邊,還需要將這套批次籤條、獨家經銷的約定告知蘇宏遠與張忠,兩邊規矩對齊,才能一同應對市面假貨。」
「此事不可拖延。」林辰沉吟片刻,「我寫一封書信送往府城,把籤條核驗的規矩、府城僅授權宏遠齋售賣一事說明,請蘇宏遠張貼告示,曉諭府城百姓。同時叮囑張忠,往後每一批貨到了之後,務必核對籤條上的私印與批次編號,確認無誤再行入庫。」
話音落下,他走到案邊,鋪開素色信紙,提筆緩緩落筆。
書信之中,沒有長篇大論,只分述三件要事:一是新增工坊批次籤條與專屬私印,作為大宗貨源核驗憑據;二是懇請宏遠齋張貼告示,申明府城之內唯有本店及授權分鋪為正規售賣之處;三是希望張忠配合,每次收貨之時核對憑證,一旦遇上無籤條的青溪樣式竹器流入商行,便立刻傳信告知。
寫完之後,吹乾墨跡,仔細折好。
「這一封信,交由府城那邊往來的商旅送去,今日便可動身。」
與此同時,青溪村工坊之內一派繁忙景象。
蔡磊正在院中巡查各條工序,匠人各司其職,鑿刨之聲連綿不絕,竹屑紛飛。那名送信的僱工策馬趕到工坊門外,尋到蔡磊,將密信悄悄交到他手上。
蔡磊心中一凜,避開眾人視線,獨自走入一間僻靜小屋,關上房門,拆開信函細細閱讀。
信中的新規,讓他神色愈發鄭重。
公開的「溪」字烙印依舊保留,只是每一次整車出貨,都要由他親手加蓋一枚私印在批次籤條之上,印章不可交由旁人保管,圖樣更不得泄露出去。工坊內部的匠人,除了八位資深老師傅,其餘學徒、熟工,一律不許知曉這套憑證的存在。
他把書信反覆讀了兩遍,隨即取來一塊堅硬的黃楊木料,閉門雕刻印章。刀刃緩緩遊走,不多時,一枚線條簡潔的私印便已成形。
蔡磊拿起印章,在紙上輕輕一蓋,一道古樸紋路落在紙面。
「這件事,干係重大。」他低聲自語,將印章貼身收好,走出小屋。
來到工坊院內,他沒有當眾宣布隱秘的籤條規矩,只是召集八位核心老師傅,將林辰傳來的吩咐低聲告知。
「外頭已經有人仿造我們的竹器,敗壞名聲。明面上的『溪』字印記,造假之人已經能夠模仿。往後大家做工之時,只管專心打磨器物,印章、出貨籤條之事,不必向外打聽,也不要與外人談及工坊出貨的細節。」
八位老師傅跟隨日久,深知事關工坊存亡,全都神色肅然,齊齊點頭應下:「蔡小哥放心,我們必定守口如瓶。」
安頓好匠人,蔡磊又重新清點了一遍庫存原料,估算往後每月六百件的產能,核對竹料存量是否充足。
陽光漸漸升至中天,工坊內外依舊是熱火朝天的景象。表面上一切如常,可一條看不見的防線,已經在山野工坊之中悄然築起。
而府城宏遠齋內,沒過幾日,林辰的書信便送到了張忠手中。
張忠拿著信函,徑直走入主院書房,呈給蘇宏遠。
蘇宏遠一字一句讀完,指尖輕輕叩著桌沿,眼中露出幾分讚許。
「這個林辰,遇事不慌,步步設防。」他緩緩開口,「批次籤條核驗貨源,再張貼告示劃定售賣權限,兩條計策配合起來,便能叫市面上零散的假貨無處藏身。」
張忠站在一旁,低聲說道:「東家,那我即刻安排人書寫告示,張貼在總店門口與幾處分鋪之外。往後每一批貨物抵達,我親自核對籤條私印,絕不馬虎。」
「嗯。」蘇宏遠微微頷首,神色又冷了幾分,「只是告示只能警醒百姓,治不住背後興風作浪之人。你叮囑下去,讓府城各處鋪面的夥計,多留意市面上假貨的動向,若是能夠查到幕後作坊的線索,立刻來報。」
「是。」
書房窗外,庭院裡樹影婆娑,暗流卻在繁華府城的街巷之下奔涌。
一邊是層層設防,布下周密規矩;另一邊,趙啟山還在催促著一眾作坊加緊趕製仿冒貨品,打算趁著告示尚未張貼、防線還未穩固之時,將大批劣貨傾瀉入市,一舉衝垮青溪竹器的名聲。
一場暗中的較量,已經到了劍拔弩張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