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穿過岩石縫隙，發出嗚嗚的低響。
石板上攤著一把灰灰菜，素銀簪子握在晚晴纖細的掌心裡，淡淡的銀光，在滿目枯黃的山野之間格外扎眼。
大荒年月，糧食重於金銀。一枚做工精緻的銀簪，換到這點野菜，其實是晚晴吃了大虧。可對此刻的她與阿檸來說，野菜代表活下去的機會，已是千金不換。
林辰的目光落在那支銀簪上，心底念頭飛速打轉。
【收下？】【銀簪可以換雜糧，能大大緩解家裡斷糧的困境。可一旦收下，就等於實打實欠下人情，亂世萍水相逢，來歷不明的落難女子，人情最是難纏。】
【不收？自家本來就緊巴巴，平白送出野菜，自家晚飯就要稀薄幾分。但好處是，守住距離，不必深度糾纏。】
亂世苟活，分寸二字最是緊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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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索片刻，林辰緩緩搖了搖頭。
「簪子你收回去。」
晚晴微微一怔，眉眼間露出一絲詫異。
一旁的阿檸也繃緊身子，滿心不解。這年頭，多少人見了銀器眼睛都要發紅，眼前這人，竟然主動拒絕？
林辰語氣平靜，不居高臨下施捨，也沒有刻意討好：「野菜不值什麼，談不上大恩。大荒之中，大家皆是苦命人，順手幫一把而已。」
「我不要你的酬物。只是這簪子，萬萬不要在外人面前拿出來。」
他特意提醒一句，神色鄭重。
「山下村落流民混雜，還有王虎那般貪狠的潑皮。若是被旁人看見，招來覬覦，於你們是滅頂之災。」
銀器在荒村，不是體面，是禍根。
晚晴聞言，心中恍然，隨即湧上一陣真切的感激。
眼前少年，非但沒有趁人之危，還能替她們主僕的安危著想。
她指尖微微收緊，將銀簪重新揣回衣襟內側，微微俯首：「公子良言，晚晴記下。這份情分，我不會忘記。」
依舊沒有吐露姓氏身世。絕境之下，保留幾分戒備，亦是人之常情。
「此地不宜久留，我還要繼續采野菜。」林辰不想再多逗留，提起布袋，「你們也多保重。」
說完，他轉身離開岩石凹處，繼續向著山腰深處走去。
身後，阿檸望著林辰遠去的背影，小聲對著晚晴低語：「小姐，這人……倒是和我們一路上遇見的人不一樣。」
晚晴望著少年單薄的背影消失在草木之間，輕輕嘆了一口氣，眼底情緒複雜難言。
「亂世之中，尚有本心之人，不多了。只是我們前路，依舊渺茫。」
……
林辰一路繼續搜尋野菜。
越往深處，能採食的野菜稍微多了一些，布袋一點點充實起來。只是大多都是苦口的野菜，沒有半點糧食。
心底忍不住吐槽。【光靠野菜，只能吊住性命。想要真正安穩，必須想辦法弄到穀物。】【還有王虎，昨天當眾丟了面子，這人睚眥必報，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麻煩還在後面。】
日頭漸漸爬到中天，肚子餓得咕咕作響。估量著時間差不多，林辰不再深入山林，沿著來路，往村子返回。
剛走到村口外圍，他便察覺到一絲異樣。
村口大樹底下，王虎正和兩個跟班蹲在那裡，一邊啃著乾澀的薯塊，一邊目光來回掃視進村的山路，明顯是在蹲守什麼人。
看見林辰回來，王虎眼睛一眯，凶光一閃。
昨天在林家小院被林辰用一番話逼退，他心中憋了一肚子惡氣。只是昨日人多，不好動手。今天守在這裡，本想找機會堵林辰。
只是此刻大白天，村口往來尚有村民，貿然動手，依舊會引人圍觀。
王虎壓下動手的衝動，只是死死盯著林辰，嘴角扯出一抹陰惻惻的冷笑。
四目遙遙相對。
林辰神色不變，心中警鈴大作。
【果然，記仇來了。白天不敢動手，那多半會打夜裡的主意。】
他面不改色，不迴避，也不主動挑釁，腳步不停，徑直穿過村口，走回自家小院。
回到家中，王氏連忙迎上來，看見布袋裡面滿滿都是野菜，稍稍鬆了一口氣，卻又看見兒子神色凝重。
「辰兒，怎麼了？山上遇見野獸了？」
「不是野獸。」林辰把布袋放下，「方才回來，在村口撞見王虎帶著人守在那裡。看樣子昨天的事，他沒有放下。」
這話一出，林老實咳喘兩聲，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個混人……他不會夜裡偷偷過來找麻煩吧？」
大荒，律法鬆弛。夜裡翻牆闖院，偷打報復，是鄉間常有的事。一家三口，父親咳喘無力，母親是婦人，若是夜裡遭人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王氏臉色發白：「那，那我們該如何是好？」
林辰冷靜思索。
講道理只能在公開場合有所震懾。想要防備夜裡偷襲，光靠口舌不夠，需要做實實在在的防備。
「爹，娘，不必太過慌張。」林辰開口安撫二人，「今晚我們多加戒備。院門柵欄加固，夜裡我不睡熟，守著院子。」
「另外，王虎這人貪利。他想要的，無非是房子或者好處。暫時沒有合適的由頭，他也不敢明目張胆鬧出人命。」
嘴上寬慰父母，林辰心裡清楚，這只是權宜之計。
躲，防，終究不是長久辦法。
殊不知新的糾葛，正在悄然靠近這個破敗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