夔州失守時,高彥儔沒有逃。
東路宋軍奪下鎖江浮橋,沿岸登城。監軍武守謙此前不肯堅守,擅自帶兵出戰,很快敗退。宋軍乘勢沖入城中,高彥儔披甲迎戰,身上受了十餘處傷,左右士卒逐漸散盡。
判官羅濟勸他單騎回成都。
高彥儔搖頭:「我從前已經丟過秦川,今日又不能守夔州,還有什麼臉見蜀人?」
羅濟又勸他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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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人都在成都。我一人偷生,朝廷會怎樣對他們?」
他把符印交給羅濟,讓其他人自行選擇,自己回到府中,整理衣冠,向成都方向下拜,隨後登樓自焚。火從窗縫湧出時,追到府前的宋軍停了下來。有人放低兵器,有人仰頭望著燃燒的樓閣,沒有人為攻下夔州歡呼。數日後,宋軍收取遺骨,以禮安葬。
孟昶的母親聽到死訊,沒有說話。她早就告訴過兒子,後蜀諸將中真正可靠的只有高彥儔。朝廷把最能死守的人放在東面的夔州,卻把北面主力交給最會談論兵法的王昭遠。
東路門戶已經打開,北路的劍門也沒有守住。
王昭遠從利州退到劍門,燒毀桔柏津浮橋,以為天險終於能夠減慢宋軍。劍門關兩側山壁陡峭,正面道路狹窄,只要守軍穩住陣腳,人數再多也難以同時展開。
一名蜀軍降卒卻告訴王全斌,劍門東面還有來蘇小路。越過幾重山,可以從關南與大路會合。
王全斌派史延德分兵走小路,又讓人架設浮橋。蜀軍發現宋兵突然出現在側後,只得放棄部分寨柵。王昭遠留下部將守關,自己退到漢源坡布陣,準備迎擊繞後的宋軍。
他還沒有抵達預定位置,劍門已被攻破。
那個在成都手執鐵如意、自比諸葛亮的人,聽見敗報後手腳發抖,坐在胡床上無法起身。隨軍都監勉強整隊迎戰,宋軍正面衝擊,後蜀軍陣很快瓦解。
王昭遠逃往東川,藏在百姓倉舍中。追兵找到他時,他眼睛已經哭得紅腫。鐵如意不知丟在了哪一段路上,取中原的豪言也沒有人再提。
後蜀太子孟玄喆同樣從劍門逃回成都。
他出征時帶著寵姬、樂器與一班伶人,仿佛只是離開宮城巡視邊關。劍門敗訊傳來以後,車隊丟下許多器物,日夜向南。成都百姓看見太子先於軍報回來,便知道北面已經沒有能夠阻擋宋軍的人。
一封封敗報送進宮中。興州、利州、夔州、劍門相繼失守,王昭遠被俘。孟昶叫人把軍籍取來,兵部官員卻只能在一串番號旁寫下「去向未明」。
『成都還有多少兵?』孟昶問。
官員報出一個數目。孟昶又問:『其中多少今日能夠登城?』
對方翻了幾頁軍籍,答不出來。名冊上的軍隊仍然很多,真正還能奉命集結的卻已無人說得清。
老將石頵提出最後一個辦法。
宋軍遠道深入,糧道漫長。成都城堅糧足,只要收攏殘兵,閉城堅守,拖到春雨使道路泥濘,宋軍未必能夠長期支撐。後蜀經營兩川三十餘年,不該因為幾道關隘失守便立即投降。
石頵在殿上展開地圖:『宋軍深入太快,糧道從關中、峽江綿延千里。成都城堅糧足,收攏殘兵,閉城守到春雨,道路泥濘,沿途州縣未必不會再起。臣不敢說一定能勝,至少不該此時便降。』
孟昶問:「誰來守?」
殿上無人回答。
「我與先帝用好衣好食養兵四十年。」他說,「敵軍一到,他們不能為我向東放出一箭。如今還要關起城門,依靠誰守?」
石頵道:『高彥儔死守夔州,並非無人肯戰。』
孟昶的聲音低了下來:『正因為高彥儔死了,我才更想知道,成都還有幾個高彥儔。』
殿上又沉默了。孟昶的話並不公平,許多普通士卒也死在三江口、漫天寨和劍門;可主帥被俘,太子先逃回成都,城牆與糧食已無法替群臣回答誰來守城。
王全斌進至魏城,距離成都越來越近。孟昶散朝後又留下李昊,問:『若今日請降,宋主會容我宗族麼?』
李昊道:『宋軍出發以前,開封便在為陛下修宅。趙匡胤要的是完整的成都。只要府庫不焚、城中不亂,他沒有必要殺一個已經交出土地的人。』
孟昶久久沒有說話,最後命人封存府庫:『寫降表吧。』
李昊曾經替前蜀末主王衍寫過降表。幾十年後,他又坐在成都宮中,替第二個蜀國君主寫同樣的文字。有人後來在他家門上寫下「世修降表李家」,嘲笑李氏兩次侍奉亡國之君。
李昊提筆時停了一下。降表不能寫守軍死傷,也不能責問王昭遠誤國,只能稱頌宋朝天命,承認後蜀過失,請求保全宗族、官員和城中百姓。亡國的原因有許多,最後落在紙上的卻只能是勝利者願意接受的話。
乾德三年正月,伊審征帶著降表前往宋軍。
孟昶在宮中等待回報。府庫已經貼上封條,守門士卒奉命不得毀壞器物。有人主張焚燒倉庫,不把財貨留給宋軍;孟昶沒有同意。趙匡胤既已在開封為他修好宅第,宋朝想要的顯然是一個活著投降的君主和一座完整的成都。
王全斌接受降表,軍隊暫停攻城。
從宋軍離開開封,到孟昶請降,一共六十六日。
成都城門打開。
孟昶換下帝王服飾,帶著太子、百官和降表,等待宋軍入城。
後蜀的戰爭結束了。
蜀地的混亂,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