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帖送到石守信府上時,天色還沒有黑。
來人是宮裡的內侍,穿一身沒有花紋的窄袖袍,身後只跟著兩個小黃門。他沒有宣讀詔書,也沒有展開聖旨,只說官家晚間設宴,請石太尉入宮飲酒。
話很客氣。越客氣,府門前的人越不敢出聲。
石守信接過帖子,先看日期,又看落款。紙上沒有中書門下的印,也沒有樞密院的關防,只有宮中的押字。這意味著宴席不是朝廷公事,也意味著出了宮門以後,誰都不必知道席間談過什麼。
「還有誰?」他問。
內侍低頭答道:「小人只管到太尉府上傳話。」
這是宮裡最穩妥的回答。什麼都沒有說,也沒有一句可以追問。
石守信讓管事取來賞錢。內侍推辭一次,收下以後仍舊沒有多說,只在跨出門檻時提醒:「官家說是家宴,不必帶隨從入內。」
府門合上,門房才敢吐出一口氣。
石守信把請帖帶進內堂,又看了一遍。紙很輕,拿在手裡沒有一柄刀重。可他這些年見過太多人的命運寫在一張紙上:升任節度使是一張紙,發兵討叛是一張紙,削去官爵也是一張紙。
建隆元年,他得到的紙大多是好消息。
趙匡胤登基後,任他為侍衛馬步軍副都指揮使,又讓他領歸德軍節度。李筠起兵,他與高懷德率前軍破敵;李重進據揚州,他又做行營都部署。兩場大功換來同平章事的頭銜,也讓他的名字排在禁軍諸將最前面。
這本該是一個武將最得意的時候。
可五代的武將都知道,最得意的時候通常離危險不遠。
李筠不是沒有官爵,李重進也不是沒有功勞。他們一個受過郭威重用,一個是郭威的外甥。舊朝給得越多,新朝越難相信他們會安心接受失去。如今兩人已經死了,留在開封的功臣卻並沒有因此變得更安全。
石守信叫來長子石保興。
石保興還不到能獨當一面的年紀,卻已經靠父蔭在宮中任職。他進門時看見父親手裡的帖子,臉上先是一喜:「官家又要賞賜父親?」
「為什麼一定是賞賜?」
少年愣住了。
「澤州、揚州都是父親立的功。」
「韓通也立過功。」
這句話一出口,屋裡便靜了。
陳橋兵變那天,韓通甚至沒有來得及組織抵抗,就死在自己家中。殺他的人王彥升也參加過擁立,後來卻被調出京城。新皇帝沒有公開追究韓通之死,但每一位從後周走來的將領都明白:功勞只能說明一個人曾經有用,不能保證他永遠安全。
石守信沒有再嚇兒子,只命他去查另外幾位將領今晚是否也收到宮帖。
不到半個時辰,消息陸續回來。
高懷德府上也有宮使到過。王審琦已經讓人備馬。侍衛步軍都指揮使張令鐸家門前,同樣停過宮裡的車。幾張帖子從不同宮門送出,把掌握禁軍的幾個人同時叫進皇城。
這不像臨時起意的飲宴。
高懷德先派親隨過來問話。那人表面上送的是一壇新酒,進門後卻壓低聲音:「高太尉想知道,石太尉近日是否聽見什麼風聲。」
「沒有。」石守信說。
「趙普這幾個月常入禁中。」
「趙普每天都入禁中。」
「樞密院近來在查諸軍名冊。」
「平定兩鎮以後,本就要核功補缺。」
兩人都知道這些解釋說得通,也都知道說得通並不等於可以放心。
管事問要不要多帶幾名親兵。石守信搖頭。皇帝既然說不必帶隨從,帶一百人到宮門外也沒有用;反而會讓一場家宴在開始以前便變成軍情。
他回房換下平日入朝所穿的紫袍,選了一件顏色稍舊的常服。腰間本來已經系好佩劍,走到門前,他又把劍解了下來。
不是因為宮門不許帶兵器。
趙匡胤從前與他們飲酒時,從不在意桌邊放著幾把刀。那時候眾人都是柴榮帳下的將領,酒喝到興起,可以爭戰功,可以拍桌子,也可以把手搭在彼此肩上。
如今宮牆還是那道宮牆,坐在裡面的人卻已經成了天子。
石守信忽然想起,趙匡胤登基以後,諸將第一次在殿上向他下拜。大家的動作都不熟練,有人起身太快,有人仍習慣用軍中的舊稱呼。趙匡胤當時笑著讓他們不必拘束。後來再沒有人叫錯。
禮數一旦學會,舊日便回不去了。
石守信踩住馬鐙,停了一下。
「宮裡若再來人,無論問什麼,都說我奉詔赴宴。」
「若是沒有人來呢?」
「那就關門。」
他翻身上馬,只帶兩名家僕向皇城走去。街市正在收攤,酒樓門前卻剛挑起燈籠。開封人已經習慣新皇帝,也習慣禁軍將領騎馬從御街經過,沒有多少人抬頭看他。
越接近宮城,路上的兵越多。
這些士卒大多認得石守信。他們曾跟隨他去澤州,也曾在揚州城下聽他發令。有人在街邊立正行禮,叫了一聲「石太尉」。石守信微微點頭,沒有勒馬。
軍隊仍然認得他。
這本是他的榮耀。今夜卻未必是。
到了宮門外,他看見高懷德、王審琦的馬已經拴在廊下。張令鐸剛剛下馬,正把佩刀交給守門軍士。幾個人彼此看了一眼,誰也沒有問為何而來。
內侍從門內迎出,笑道:「官家已經候著諸位了。」
宮門在他們身後緩緩合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