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漢皇帝劉鈞沒有帶來李筠想像中的大軍。
兩人在太平驛相見時,劉鈞身邊儀仗稀疏,真正能夠南下作戰的騎兵只有數千。太原同樣要防備北面的契丹與境內各州,不可能為了潞州傾國而出。蠟丸信中的「精騎盡發」,到了戰場上便有了另一種解釋。
更讓李筠難以接受的是禮儀。
劉鈞的使者先來商議名分,要求李筠向北漢稱臣。只有成為北漢臣屬,這支援軍才有出兵的名義。
李筠當場拒絕:「我受周室厚恩,今日起兵是為周討賊,豈能臣於劉氏?」
使者反問:「李公既不奉宋,又不臣漢,以何名義號令天下?」
李筠沒有答案。
他原以為共同的敵人足以讓雙方結盟,劉鈞卻需要他先承認北漢是這場戰爭的主人。直到此刻,李筠才真正明白兒子說過的話:太原要的不是恢復後周,而是利用後周舊臣撕開宋朝北面的門戶。
可他已經沒有退路。
澤州在手,朝廷使者被扣,張福已死。現在與北漢決裂,既換不回趙匡胤的寬恕,也會讓昭義軍單獨面對宋軍。李筠只能拒絕稱臣,同時接受劉鈞派來的幾千援兵。雙方都對聯盟不滿,又都需要對方繼續站在戰場上。
長平敗後,李筠收攏殘軍退向澤州。
道路上擠滿敗兵、傷馬和來不及運走的糧車。有人丟掉昭義軍旗,有人把盔甲埋進田溝,想混入百姓中逃走。李筠騎馬經過,沒有命人追殺逃兵。他知道殺幾個士卒挽救不了已經崩動的軍心。
北漢將領范守圖勸他退回潞州,憑上黨山勢堅守。
「足守一年。」
「我若退回去,趙匡胤便圍城一年。死的是誰?」
范守圖沒有回答。死的首先不是節度使,而是城中百姓。
李筠決定在澤州以南再戰。他需要一場勝利來證明起兵並非錯誤,也需要在兒子和潞州軍民聽到更多敗報以前,把宋軍擋住。
石守信與高懷德已經列陣。
兩人沒有爭奪先鋒。石守信統率中軍穩住陣腳,高懷德帶騎兵從側翼衝擊北漢援軍。慕容延釗等人的部隊從東面逼近,李筠若再敗,退路只剩澤州城。
戰鬥從清晨持續到午後。
昭義軍最初憑藉地勢擋住宋軍,李筠親自到前陣督戰。他在軍中的威望仍在,幾次後退的隊伍見到節度使旗號,又重新轉身向前。
真正先崩潰的是北漢援軍。
高懷德的騎兵從側面切入,北漢陣形被分成數段。范守圖被俘,失去指揮的士卒開始投降。有人跪地棄械,有人成群向宋軍陣後跑去,希望用歸順換一條命。
數千名降卒被集中看押。
戰場尚未完全結束,宋軍將領擔心他們重新拿起武器,也擔心沒有足夠糧食和人手押送。命令從軍陣中傳下:全部處死。
降卒很快明白髮生了什麼。他們開始呼喊,有人聲稱自己是被強征來的,有人願意改做宋軍,還有人只是反覆說已經放下兵器。
沒有人停止執行命令。
趙匡胤趕到前線時,殺戮已經接近結束。道路旁堆著北漢人的兵器,俘虜卻沒有留下多少。
他問石守信:「為何殺降?」
石守信道:「敵軍數千,留在陣後恐生變。軍糧也不足以養俘。」
「既然不受降,為何先讓他們放下兵器?」
石守信沉默。
這是新皇帝第一次以勝利者身份面對戰爭中最難解釋的部分。若站在軍陣中央,石守信的選擇可以被稱為防止後患;若站在已經棄械的人群中,它只有一個名字。
趙匡胤沒有在陣前處置石守信。大戰尚未結束,他仍然需要這名將領。皇帝可以要求軍隊服從,卻不能在每一次勝利後都承認,勝利有時來自他不願公開承認的手段。
李筠退入澤州。
城門關閉時,跟進去的士卒不到出發時一半。澤州百姓被趕上城頭搬運石塊和箭矢,城中寺院、倉庫全部改作軍用。張福死後留下的官吏不知道該聽誰,只能按照持刀者的命令辦事。
趙匡胤來到城下,沒有立即攻城。
他派人送入一封勸降書:只誅首惡,其餘將士百姓不問;李筠若開城,可保家屬。
李筠看完,把信放在案上。
「趙匡胤說過不殺韓通家人。」他對身邊人說。
沒有人接話。韓通一家已經死了。即使那不是趙匡胤的命令,也足以讓所有失敗者懷疑新皇帝的保證。
李筠提筆給兒子寫了最後一封信。
他沒有再談周室,也沒有命李守節繼續抵抗,只寫:守好潞州百姓,若事情不可為,自行決定。
寫完以後,他又把「自行決定」四字塗掉,改成「勿以我故」。
這是他第一次承認,兒子不必替父親的選擇承擔到底。
宋軍開始攻城。
投石與火箭越過城牆,城門在撞擊中不斷震動。李筠帶著親兵數次堵住缺口,直到東南角被宋軍突破。守城士卒看見宋軍旗幟登上城頭,終於四散逃走。
親將請李筠換上普通衣服,從西門突圍。
「去哪裡?」他問。
「回潞州。」
「然後讓守節陪我再死一次?」
李筠沒有走。
他登上城中樓閣,讓人把剩餘軍旗、文書和周太祖畫像搬進去。那幅畫像曾在接詔宴上替他說出無法說出口的忠誠,如今又要陪他完成最後一次選擇。
火從樓下燃起。
有人說是李筠親手點燃,有人說是宋軍火箭落入樓中。城破後的記錄只留下一個結果:李筠赴火而死。
趙匡胤進城時,樓閣已經倒塌。
他沒有看到李筠最後的樣子,只看見灰燼中殘存的甲片和畫像木軸。這個拒絕向他稱臣的人死了,關於李筠究竟是後周忠臣、宋朝叛將,還是一個不肯失去軍鎮的武人,卻不會因此得到統一答案。
趙匡胤下令安撫澤州,免除當年部分賦稅,不得追殺逃散士卒。
隨後,他抬頭望向北面。
潞州仍未投降。
城裡還有李守節,以及數萬必須替李筠的失敗作出選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