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訓沒有直接去見趙匡胤。
他先找到了楚昭輔。兩人都在軍中做事,一個懂天象,一個管文書錢糧,官職不高,卻比普通士卒更接近中軍。苗訓指著尚未完全暗下去的天空,說太陽下面還有一個太陽,黑光相磨,這是天命將變的徵兆。
楚昭輔看了半天,只看見冬日的雲。
「你要把這話告訴點檢?」他問。
「告訴點檢,便只是兩個人知道。」苗訓說,「告訴軍中,才叫天象。」
楚昭輔第一次認真看他。天象從來不會自己開口,替它說話的人想讓誰聽見,它才會有什麼含義。
入夜以後,陳橋軍營點起了無數火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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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卒圍著熱湯和乾糧談論北面的敵軍。沒有人見過新的邊報,也沒有斥候帶回交戰消息。前軍已經走遠,中軍卻停在陳橋。疑問在營帳之間流動,最後又回到開封城裡的那五個字。
點檢作天子。
開始只是有人笑著說。說的人多了,笑聲便少了。
一名老卒算起先帝即位時的賞賜,旁邊的人立刻糾正他,說擁立之功與普通改元不同。還有人擔心事情若不成功,參與者全家都要被殺。於是眾人又看向那些帶兵的軍校,想知道將領們有沒有阻止。
將領們沒有阻止。
這比任何命令都更清楚。
中軍帳內,趙匡胤喝了幾杯酒。白天行軍不遠,他卻顯得十分疲憊。趙普進來時,他已經解下佩刀,和衣躺下。
「外面在傳天象。」趙普說。
趙匡胤閉著眼:「軍中見一隻烏鴉,也有人能說出吉凶。」
「還在傳擁立。」
這一次,趙匡胤沒有回答。
趙普站了一會兒,退出帳外。他無法確定主帥是真的睡著了,還是決定把這個夜晚留給別人。兩者看起來完全相同,日後卻會成為兩種不同的歷史。
趙匡義正在另一座帳中等他。
帳里還有幾名中級將領。李處耘首先開口:「主上年幼,我們破敵歸來,誰能知道今日之功?不如先立點檢,再北上。」
他說得像是在替全軍討賞,真正的順序卻已經改變:不是打完仗再談功勞,而是先換皇帝,再決定這場仗還打不打。
趙匡義道:「擁立不是請功。一旦走出這座帳,回頭就是死罪。」
「不走出去也是死。」有人說,「軍中已經傳遍,開封的韓通若知道,點檢還回得去麼?」
帳里一陣沉默。
這正是謠言最厲害的地方。即使趙匡胤原本沒有反意,只要所有人都相信他將稱帝,朝廷便不能再放心讓他掌兵;而他若交出兵權,等待他的未必是一次普通罷官。
趙匡義看向趙普:「你怎麼說?」
趙普沒有立即回答。他問了三個問題:「前軍已經走了多遠?開封由誰守門?城內可有接應?」
李處耘皺眉:「如今議的是立不立點檢。」
「立一個人容易。」趙普說,「讓幾萬兵馬聽令也不難。難的是回到開封以後,宮門開不開,韓通降不降,百姓亂不亂。若只管把黃袍披上去,明日我們得到的可能不是天下,是一座流血的城。」
趙匡義聽出了他的意思。趙普沒有反對擁立,他反對的是毫無準備的擁立。
帳外忽然響起雜亂的腳步。
十幾名軍校擁到門前,後面還有更多士卒。火光照在刀刃上,沒有人拔刀,卻也沒有人把刀解下。為首的人隔著帳門喊道:「諸軍已經定議,請點檢為天子!」
趙匡義掀簾出去:「誰讓你們來的?」
「無人讓我們來。」
「既無人下令,便各歸本營。」
隊伍沒有動。
為首軍校道:「幼主不能親政,將士出死力破敵,回來也無人知道。今夜若不定下來,明日大軍一散,人人都是謀反之罪。」
這句話讓更多人向前一步。
趙匡義的手按住刀柄。他帶來的人不多,真動起手,誰也控制不住。帳內的將領陸續走出,卻站到了軍校一邊。兵變並不是從某一道命令開始的。它更像一場山火,每個人都說火不是自己點的,每個人又都往裡面添了一把柴。
趙普走到趙匡義身旁,低聲道:「現在不能壓。」
「那就任他們衝進中軍帳?」
「更不能。」
趙普轉向眾人:「你們要擁立點檢,可曾想過點檢答不答應?」
有人喊:「軍中皆願,他不能不從!」
「他若從了,你們能不能聽他的?」
「自然聽令。」
趙普提高聲音:「只是今晚聽,還是從今以後都聽?」
人群漸漸安靜。
「若點檢下令不許搶掠,你們聽不聽?不許傷害後周皇室,聽不聽?不許借擁立之名殺人報仇,聽不聽?」
沒有人馬上回答。許多士卒期待的是一場改朝換代後的縱容,而趙普正在提前收回這份縱容。
李處耘先道:「聽。」
幾名將領跟著應聲。隨後軍校、士卒一層層喊起來。
趙普看向趙匡義。條件還沒有得到趙匡胤承認,卻必須先讓軍隊接受。否則天亮後被擁立的不是皇帝,只是一個被亂兵推著走的人。
夜色越來越深。
各營沒有散去。越來越多的士卒披甲執兵,聚向中軍帳外。有人繼續高喊,有人只是沉默站著。守在帳門前的親兵幾次想進去喚醒趙匡胤,都被趙普攔下。
「再等一等。」他說。
將近五更,東方尚未發白。
第一聲呼喊突然穿過營地。
「諸軍請點檢為天子!」
緊接著,幾千人的聲音同時響了起來。
中軍帳內,趙匡胤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