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頭被帶進東宮的時候，一身粗布短打，腳上蹬著雙草鞋，像個剛上岸的船工。
進了正堂，他低著頭，撩起衣擺準備跪下。餘光往上一掃，愣住了。
座上那個人，他見過。
碼頭。那個問他「哪條船是你的」的年輕人。那個說「你這船不錯」的年輕人。
他跪到一半的身子僵在那裡，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出話來。
林墨看著他，沒說話。
李光頭回過神來，趕緊撲通一聲跪下道：「草民李光頭，見過太子殿下。上次在碼頭，草民有眼不識泰山，殿下恕罪。」
「不知者不罪。」林墨說，「起來坐下說話。」
李光頭沒客氣，起身後在旁邊椅子上坐了下來。坐下之後又看了林墨一眼，搖了搖頭：「難怪。難怪那天殿下問的話，句句都在要害上。草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一個年輕人，怎麼會對海上的事這麼清楚？」
「我對海上的事不算清楚。」林墨說，「所以才找你。」
「我要從南洋買糧。」林墨開門見山，「數量不小，兩萬大軍三個月的口糧。你能辦嗎？」
李光頭沉吟了一下：「南洋的糧不缺。暹羅、安南、占城，一年三熟，糧價便宜。問題是運。這麼大的量，需要不少船。」
「你有多少船？」
「草民名下能調動的船，大大小小加起來，三十多條。」李光頭說，「要是全用來運糧，一趟能運兩千石左右。兩萬大軍半年的口糧，粗略算下來，得跑四五趟。」
「時間呢？」
「第一趟，如果現在就開始準備，二十天內能裝船出發。來回加上採購的時間，一個月左右能回來。」李光頭說，「後面的幾趟，可以兩個月跑一趟。」
林墨在心裡算了一下。五月出征，第一趟糧能在五月中旬前後到，正好接上。後面的按月補給，只要不出大的意外，糧食不會斷。
「價錢怎麼說？」
李光頭伸出三根手指：「比國內糧價低三成。草民不賺殿下的錢，但弟兄們要吃飯，運費和損耗得算進去。」
林墨看了他一眼：「你真不賺錢？」
李光頭咧嘴笑了：「殿下，草民是個生意人。說不賺錢那是騙您的。但草民可以跟殿下保證——只賺該賺的那一份，絕不拿刀子宰人。」
林墨沒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糧的事就這麼定了。具體的數量、交期、付款方式，你回頭跟蔣瓛談。」
李光頭點頭：「草民遵命。」
「還有一件事。」林墨說，「你的人常年在海上跑，對倭國沿海的情況熟不熟？」
李光頭的眼睛亮了一下：「殿下是要打倭國？」
林墨沒回答，只是看著他。
李光頭識趣地沒追問，直接說道：「熟。草民的人經常跑倭國那條線。九州、本州、四國，沿岸的港口、地形、駐軍，多少都知道一些。如果殿下需要，草民可以派人給大軍做嚮導。」
「好。」林墨說，「這件事你也跟蔣瓛對接。這些事辦好了，孤不會虧待你」
李光頭站起來，抱拳道：「謝殿下，草民這就去辦。」
他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殿下，草民多說一句——您要打倭國，最好趕在颱風季之前動手。六月以後，海上風浪大，船不好走。」
林墨點了點頭：「我知道。」
李光頭走了之後，林墨在書房裡批閱奏摺。王景弘進來提醒：「殿下，燕王快進應天府了。」林墨才想起來燕王今天進京，趕緊放下筆吩咐王景弘「備馬，出城。」
林墨騎馬飛奔出城，在應天城外的驛道上等著。隨行的只有王景弘和幾個侍衛，沒有擺太子的儀仗。
不大一會兒，遠處揚起一溜塵土。一隊騎兵出現在官道上，約莫三四十人，都穿著藩王的親兵服飾。為首一人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身形魁梧，披著一件黑色的披風，風塵僕僕。
林墨遠遠看見那匹馬，便策馬上前。
對面那隊騎兵也看見了他們。為首的騎士勒住馬，眯著眼睛看了看，然後翻身下馬，大步走了過來。
朱棣比林墨高半個頭，常年在北邊風吹日曬，皮膚黝黑粗糙，臉上的線條硬得像刀刻出來的。他走到林墨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後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躬身道：「拜見太子殿下。」身後的騎兵全都翻身下馬，齊聲到：「臣等拜見太子殿下！」
林墨一把扶住燕王，沒讓他躬下去：「行了，「咱們兄弟之間需何這些虛禮？」然後對他身後的騎兵們說道：「爾等免禮。」
「禮不可廢嘛。大哥，你比上次咱們兄弟見面時瘦了許多，可要保重身體啊。」
「你倒是壯實了不少。」
林墨伸出手，在朱棣肩膀上拍了一下。
「接到父皇的旨意，說你要見我，我連夜就動身了。一路上都在想，大哥這麼急著召我進京，不知有啥大事？」
「那你猜對了。」林墨說，「確實有大事。走吧，進城再說。一路上辛苦了，等拜見過父皇母后，我設宴招待你。」
林墨調轉馬頭上馬，朱棣跟著並肩而行。兄弟沿著官道緩緩往城門方向走。
「北平那邊怎麼樣？」林墨問。
「老樣子。」朱棣說，「蒙古人消停了一陣子，最近又開始蠢蠢欲動。不過都是小股騷擾，掀不起什麼大浪。」
「王妃和孩子還好嗎？」
「好著呢。」朱棣說，「你侄兒最近學會了騎馬，天天纏著我要跟我出塞。」
林墨笑了笑，沒再說話。
進城之後，林墨直接帶著朱棣進宮，拜見朱元璋跟馬皇后，兄弟倆陪著馬皇后說了一會兒話後把他帶到了東宮。屏退了左右，兩人在書房裡坐下。王景弘端上茶來，又退了出去。
朱棣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說吧，什麼事？你這麼鄭重其事地把我從北平叫回來，總不會是單純想我了。」
林墨看著他，說：「有戰事了。準備打倭國。」
朱棣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父皇同意了？」
「同意了。」
朱棣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著林墨：「倭國彈丸之地，貧瘠無比，打它幹什麼？」
「誰跟你說的？那裡可是有好幾個金銀銅礦，夠大明開採一百多年的。而且都是淺表層礦。」林墨把標好金銀礦位置的輿圖遞給燕王：「你看看，這是錦衣衛搜集到的情報。」
燕王還是有點不敢相信。對林墨道：「那你叫我來是想讓我帶兵？」
「對。」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大哥，你知道我的。讓我衝鋒陷陣我沒二話。但讓我統率幾萬大軍跨海遠征——這不是小事。朝中那麼多老將，你為什麼偏偏選我？」
「因為我知道你最喜戰陣廝殺。」林墨說，「而且你是我弟弟，這裡利益太大，別人我不放心」
朱棣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就因為這個？」
「還有一個原因。」林墨說，「打完倭國之後，我想讓你先留在那邊。」
朱棣愣住了。
「什麼意思？」
「倭國現在四分五裂，幾十個大名各據一方，誰也管不了誰。」林墨說，「我們這次出兵，名義上是剿倭，實際上是占地盤。打下九州之後，我會在那邊設府建制，納入大明版圖。」
他頓了一下，看著朱棣的眼睛：「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替我守著那塊地方。」
朱棣很長時間沒說話。
他端起茶杯，發現茶已經涼了。他又放下，搓了搓手，然後抬起頭來：「大哥，你這是要把我趕出大明？」
「不是趕你出去。是給你一塊更能施展抱負的地方。只需要三年，三年後你就可以回來」」林墨看著未來的永樂大帝說。心裡卻在想：要是歷史上朱標沒有英年早逝，未來還會不會有永樂大帝？
朱棣沒有說話。
林墨也沒有催他。他知道這個消息對朱棣來說太大了，需要時間消化。
過了好一會兒，朱棣開口了：「父皇知道你的打算嗎？」
「我只跟他說了讓你掛帥出征。」林墨說，「留守倭國的事，我還沒跟他提。」
「你覺得他會同意？」
「我會說服他。」
朱棣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起身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墨。
「大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就不怕我在那邊待久了，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心思？」
林墨看著朱棣的背影，說：「不怕。四弟，哥相信你。」
朱棣轉過身來，看著林墨。「當然，如果你以後不想回來。寫信告訴哥，哥下旨把那裡改為你的封地。」
朱棣聽完，沉默良久。
然後他笑了。
「行。我去。」
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一路奔波，肯定乏了。回去早點休息，明天早朝我會上奏摺商議起兵的事。退朝後我帶你去看看為你準備的新式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