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歸來

2026-09-16 10:26:50 作者: 熬夜填坑的貓
  林墨在寧波又待了兩天。

  第一天,他把那批火繩槍拆開仔細研究了一遍。槍管的內壁光滑程度遠超大明鳥銃,扳機機構的聯動設計也很精巧。他把每個零件都畫了草圖,標註了尺寸和材質,準備帶回科學院讓蒯祥研究。

  但光是仿製還不夠。林墨很清楚,葡萄牙人的火繩槍雖然比大明的鳥銃先進,但仍有不少缺陷:裝填步驟繁瑣,射速慢,雨天無法使用,而且槍管過長,不利於騎兵攜帶。

  他前世寫小說時查過不少資料,對火器的發展脈絡有個大致的了解。一些手工達人復原的圖紙也仔細查找記錄過,火繩槍之後,下一步是燧發槍——用燧石撞擊產生火花來點燃火藥,省去了火繩的麻煩,射速更快,而且不怕風雨。

  但燧發槍的機構比較複雜,以大明目前的機械加工精度,恐怕做不出來。他需要一個過渡方案。

  他想到了一個東西——自生火銃。

  這是一種介於火繩槍和燧發槍之間的武器,用燧石輪旋轉摩擦產生火花來點火,不需要火繩。射速比火繩槍快,而且不怕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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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在客棧的燈下畫了一夜的圖紙,天亮時,一份完整的「自生火銃」設計方案已經躍然紙上。

  第二天,他去了寧波府城外的市集,以一個北方商人的身份,和幾個本地海商聊了聊天。他沒問敏感的問題,只是聊些家常——今年的收成怎麼樣,海上的生意好不好做,官府管得嚴不嚴。那幾個海商見他出手闊綽,說話又和氣,倒也願意跟他說幾句。

  其中一個老海商告訴他一句話,讓他印象很深:「客官,你別看朝廷禁海禁得凶,這海上的買賣,從來沒斷過。禁的是老實人,禁不住有門路的。」

  林墨笑了笑,沒有接話。

  第三天一早,他啟程回京。

  回程走的是陸路。林墨沒有急著趕路,一路上走走停停,看了幾個府縣的市面行情。他發現一個現象:越靠近運河的城市,市面上流通新鈔的比例就越高;越偏僻的地方,百姓還是只認銅錢和實物。寶鈔改制要真正深入民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走了五天,隊伍到了應天府南門外。

  城門守衛看見太子的儀仗,慌忙開門放行。林墨沒有直接回東宮,而是先去了乾清宮。

  他到的時候,朱元璋正在批奏章。看見林墨進來,朱元璋放下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兒臣在外面走動得多,吃得簡單了些。」林墨從袖中取出那隻鐵匣,放在御案上,「父皇,兒臣從浙江帶回來一些東西,想請父皇過目。」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打開鐵匣。

  裡面是一支火繩槍、一卷海圖。

  朱元璋拿起那支火繩槍,翻來覆去看了看。他雖然沒用過火槍,但兵器好壞還是看得出來的。這支槍的做工,比他見過的任何鳥銃都要精細。

  「這是佛郎機人的火槍。」林墨說,「兒臣找人試過,射程比大明的鳥銃遠三成,裝填也更快。」

  朱元璋放下火槍,又拿起那捲海圖,展開一看,眉頭微微皺起:「這是倭國的海圖?」

  「是。九州地區的詳細海圖,包括港口、航線、暗礁位置,還有幾個大名的領地範圍和兵力情況。」林墨頓了頓,「兒臣從一個海商手裡買來的。」

  朱元璋的目光在海圖上停留了很久。他的手指沿著海岸線移動,停在了一個標註著「博多」的港口上。

  「這個博多港,能停多大的船?」

  林墨看了一眼:「據那海商說,千料以上的大船可以直接靠岸。」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將海圖重新卷好,放回鐵匣中。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林墨:「你這次出去,不只是看寶鈔推廣吧?」

  林墨沒有隱瞞:「是。兒臣去了一趟寧波,見了一個海商。」

  「什麼樣的海商?」

  「做海外生意的。和佛郎機人、倭人都有往來。」林墨說,「兒臣從他手裡買了這批東西,也跟他約了以後的買賣。」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然後說了一句讓林墨有些意外的話:「這些事你可以自己做主。朕不管你這些事,但有一條——別把自己搭進去。」

  「兒臣明白。」

  朱元璋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他指了指那支火槍:「這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兒臣打算讓科學院仿製,再做一些改進。如果能造出比佛郎機人更好的火槍,大明的軍隊就不用再怕倭寇了。」

  「那就去做吧。」朱元璋揮了揮手,「朕有奏摺要批,你去看看你母后吧。」

  林墨行了一禮,退出了乾清宮。

  回到東宮,林墨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然後去了科學院。

  他把那支火繩槍和連夜畫好的圖紙一起交給了蒯祥。

  蒯祥先看了火繩槍,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眼睛裡閃著光:「殿下,這槍做得真精細。給臣半個月,臣試試能不能仿出來。」

  「仿製只是第一步。」林墨說著,把圖紙在桌上攤開,「你看這個。」

  蒯祥湊過來一看,圖紙上畫著的是一支和火繩槍很像、但結構又不太一樣的火銃。最大的區別在槍機部分——火繩槍用的是火繩夾,而圖紙上的這支槍,用的是一個旋轉的燧石輪。

  「這是……」

  「自生火銃。」林墨指著圖紙解釋道,「它不用火繩,靠燧石輪旋轉摩擦產生火花來點火。射速比火繩槍快,而且不怕風雨。」

  蒯祥盯著圖紙看了半天,額頭上的皺紋越皺越深。他是個經驗豐富的工匠,一眼就看出了這套機構的精妙之處,但也看出了製造的難度——那個燧石輪的齒輪加工精度要求極高,稍有偏差就打不出火花。

  「殿下,這個燧石輪……以咱們現在的工藝,恐怕做不出來。」蒯祥老老實實地說,「齒輪的齒距必須非常均勻,手工打磨的話,十個裡面能成一個就不錯了。」

  「那就先做成十個裡面成一個。」林墨說,「工藝是練出來的。你先試著做,做壞了不要緊,重要的是把流程摸索出來。等科學院那邊的焦炭煉鋼穩定了,用更好的鋼材來做,成功率會更高。」

  蒯祥咬了咬牙:「臣試試。」

  「不是試試,是一定要做出來。」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支槍做出來,大明的軍隊就能換裝。到時候,你就是大明火器的開山祖師。」

  蒯祥聽到這話,腰杆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臣定不負殿下所託。」

  從科學院出來,林墨又去了大明銀行應天分行。

  姚善不在,夥計說姚大人去城外查看新鈔的流通情況了。林墨在銀行里轉了一圈,看了看櫃檯的排隊情況,又翻了翻帳本。帳本記得很清楚,每一筆兌換都有記錄,日期、姓名、金額、新舊鈔編號,一目了然。

  他合上帳本,對身邊的王景弘說:「這個姚善,是個能幹事的。」

  王景弘附和道:「殿下慧眼。」

  林墨笑了笑,沒有接話。

  接下來幾天,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

  白天,他去科學院看自生火銃的研製進度,去工部鐵作司看焦炭煉鐵的產量,去龍江船廠看新船塢的施工情況。晚上,他回到東宮,批閱奏章,處理政務,偶爾抽出時間來考校朱允熥的功課。

  朱允熥已經十四歲了,個子躥高了一大截,嗓音也開始變粗。林墨每次看到他,都會恍惚一下——這孩子長得太快了,仿佛昨天還是個跟在身後跑的小不點,一轉眼就已經是個少年了。

  這天晚上,林墨把朱允熥叫到書房,問他最近的功課。

  朱允熥規規矩矩地站在書案前,一一作答。他讀了《論語》《孟子》,正在讀《大學》,字也練得不錯,林墨看了他寫的幾篇大字,筆畫有力,骨架端正,看得出下了功夫。

  「功課不錯。」林墨放下字帖,話鋒一轉,「但你有沒有想過,讀書是為了什麼?」

  朱允熥想了想,說:「太傅說,讀書是為了明理,將來好治國平天下。」

  「太傅說得對了一半。」林墨說,「讀書是為了明理沒錯,但明理不是為了治國平天下——至少不全是。明理是為了讓你在遇到事情的時候,自己能判斷是非對錯,而不是別人說什麼你就信什麼。」

  朱允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林墨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該給朱允熥找個更好的老師了。東宮的教授官學問不差,但教的都是四書五經,太過死板。他想找一個既有學問、又見過世面的人來教朱允熥,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不只是書本上寫的那樣。

  他腦子裡浮現出一個人選——劉三吾。

  但劉三吾是科學院的院長,公務繁忙,未必有時間來東宮教書。而且劉三吾年紀也大了,來回奔波恐怕吃不消。

  他想了想,暫時擱下了這個念頭。

  這天傍晚,林墨正在書房裡看一份關於蘇州府寶鈔推廣的奏報,王景弘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

  「殿下,浙江來的信。」

  林墨接過信,拆開一看,是蔣瓛寫來的。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李光頭那邊傳來消息,說有一批新的貨到了,問殿下要不要。另外,他提到一個叫『汪直』的人,說此人在倭國那邊有些門路,問殿下有沒有興趣見一見。」

  林墨放下信紙,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汪直。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在前世的歷史中,汪直是嘉靖年間東亞海域的霸主,麾下船隊數百艘,縱橫東海,無人能敵。他甚至一度控制了倭國部分地區的對外貿易,被稱為「五峰船主」。



  無論是哪種情況,都意味著他不能完全依賴前世的記憶來判斷未來的走向了。

  他想了想,提筆給蔣瓛回了一封信:「貨要。人暫時不見。繼續留意李光頭那邊的動靜,有異常隨時報來。」

  寫完信,他封好,交給王景弘:「連夜發出去。」

  王景弘接過信,躬身退下。

  林墨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汪直。如果這個人真的出現了,那說明歷史的軌跡已經開始偏離他熟知的方向。是好是壞,現在還說不準。

  他睜開眼睛,走到窗邊。窗外月色如水,東宮的庭院裡一片寂靜。

  他忽然想起前世讀過的一句詩:「潮打空城寂寞回。」

  海上的潮水,已經湧起來了。而他站在這座古老帝國的城牆上,必須趕在潮水吞沒一切之前,築起新的堤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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