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種子

2026-09-16 10:22:30 作者: 熬夜填坑的貓
  呂氏伏法的消息,在京城傳了三天,然後便漸漸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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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於大多數百姓來說,東宮換一個女主人,和他們每天的生計並沒有什麼關係。但對於朝堂上的官員們來說,這件事的意義遠不止於此——太子在病癒後短短一個月內,以雷霆手段清除了一位盤踞東宮十餘年的妃子,這意味著,這位儲君已經不再是那個溫文爾雅、事事退讓的朱標了。

  有人在私下議論,說太子這次大病一場,像是換了一個人。也有人猜測,太子背後一定有高人指點,否則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如此精密的布局。還有人在觀望,想看看太子下一步會做什麼——呂氏案只是開始,還是結束?

  林墨沒有在意這些議論。呂氏案結束後,他把自己關在東宮的書房裡,整整兩天沒有出門。

  他沒有休息,而是在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寫一份奏章。

  這份奏章不同於他以往寫的任何一份。它不是關於某件具體政務的處理意見,而是一個宏大的構想,一個足以改變大明未來走向的藍圖。

  他前世是個網文作者,寫過好幾本歷史題材的小說。為了寫好那些小說,他查閱了大量的資料,其中包括中國古代科技史、西方科學史、以及工業革命的相關文獻。他清楚地知道,一個國家要強大,靠的不是某一個天才的靈光一現,而是一套能夠持續產生人才和技術的機制。

  這套機制,在現代叫做「科研體系」。

  而在明朝,他決定給它起一個名字——皇家科學院。

  奏章寫了整整兩天。白天寫,晚上改,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書案上堆滿了草稿,廢紙簍里塞滿了揉成一團的宣紙。王景弘幾次端來飯菜,都被他放在一邊,涼透了才想起來吃兩口。

  他將自己的想法反覆推敲,力求既能讓朱元璋理解和接受,又不至於因為太過超前而被當成瘋言瘋語。他引用了《周禮·考工記》的典故,將科學院包裝成「恢復古制、格物致知」的模樣,強調這並非標新立異,而是對上古聖王之道的繼承和發揚。同時,他隱晦地提出,要從各地選拔精通算學、天文、地理、機械、醫藥等方面的人才,集中起來進行研究,相互切磋,取長補短。

  他還特意在奏章的最後附上了一份名單——他前世記憶中那些在明朝已經出現或即將出現的傑出工匠和學者。他列出了幾個名字:蘇州府的木匠蒯祥,據說此人精於營造,設計的建築巧奪天工;江西的算學家吳敬,著有《九章算法比類大全》,在民間頗有聲望;還有幾位在工部任職的低級官員,擅長水利和火器製造。他希望通過這份名單,讓朱元璋相信,這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空想,而是切實可行、有具體人選可以落實的計劃。


  第二天的傍晚,林墨終於放下了筆。他將奏章從頭到尾通讀了一遍,確認無誤後,蓋上東宮的印信,封好,交給了王景弘。

  「明日一早,呈送御前。」

  王景弘雙手接過奏章,躬身退下。他跟在太子身邊幾十年,見過太子寫過無數奏章,但從未見過太子為一封奏章耗費如此心血。他知道,這封奏章的分量,恐怕比之前扳倒呂氏的那一封還要重。

  林墨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窗外,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書案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他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又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心中既有一絲期待,也有一絲忐忑。

  朱元璋會怎麼看這份奏章?是會欣然同意,還是會斥為異想天開?林墨沒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知道,這一步必須走出去。如果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那他這個穿越者就白穿了。

  第二天早朝,林墨將奏章呈了上去。

  朱元璋接過奏章時,目光在封皮上停留了片刻。「皇家科學院疏」六個字,是他從未見過的提法。他沒有當場表態,只是將奏章收下,說了一句:「朕回去看看。」

  林墨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也知道這種事急不來。以朱元璋的性格,越是重大的事情,他越不會當場拍板——他需要時間來權衡利弊,需要找人商議,需要反覆推敲其中的利害關係。

  果然,三天後,朱元璋派人來傳話,讓林墨去乾清宮見他。

  林墨到時,朱元璋正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那份奏章。奏章的邊角已經有些捲曲了,顯然被反覆翻閱過多次。書案上還放著另外幾份文書,似乎是朱元璋調閱的關於那些被舉薦人員的檔案。朱元璋的手中端著一盞茶,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想什麼。

  「來了?」朱元璋聽見腳步聲,收回目光,看向林墨。

  「兒臣參見父皇。」

  「坐下說話。」

  林墨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等待著父親開口。他注意到,朱元璋面前的茶已經涼了,這說明他在這裡坐了很久,一直在思考。

  朱元璋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皺了皺眉,顯然是嫌茶涼了,但又懶得叫人換。他把茶盞放下,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標兒,你這個皇家科學院,是個什麼名堂?」


  林墨早有準備,不緊不慢地解釋道:「父皇,兒臣在病中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去了一個很遠的地方,那裡的人們崇尚格物致知,將天地萬物的道理分門別類加以研究。他們將這種學問稱為『科學』。靠著這門學問,他們造出了能在海上連續航行數月不靠岸的大船,造出了比馬車快上數倍的火車,還造出了能在一息之間射出數發子彈的火器。」

  朱元璋的眉頭微微挑了一下,但沒有打斷他。他聽著林墨的描述,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若有所思。

  林墨繼續說道:「兒臣醒來後,一直在想這件事。我大明地大物博,人口眾多,論聰明才智,絕不輸於任何人。為何我們就不能有自己的『科學』呢?皇家科學院,便是兒臣想出來的法子——將天下精通算學、天文、地理、機械、醫藥的人才聚集起來,讓他們相互切磋,共同研究,將那些零散的技藝和經驗,整理成系統的學問。如此一來,我大明的工匠便能造出更好的火器、更大的海船、更堅固的橋樑。這些東西,才是國家長治久安的根基。」

  他說完,安靜地等待著朱元璋的反應。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他低著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規律的聲響。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來,看著林墨,目光中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有欣賞,有疑慮,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你說的那個夢,朕不知道是真是假。但你這份奏章,朕看了三遍。」朱元璋拿起桌上的奏章,輕輕晃了晃,「裡面寫的那些東西,有些朕看得懂,有些朕看不懂。但朕看懂了你的心思——你是想給大明留下一些長遠的東西。」

  林墨的心中微微一熱。

  「你這個皇家科學院,朕可以准了。」朱元璋放下奏章,語氣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但你得答應朕三件事。」

  「父皇請講。」

  「第一,科學院可以建,但不能占用國庫太多的銀子。朕給你三年時間,你要讓朕看到成效。若是三年後只見花錢不見成果,朕隨時可以把它撤了。」

  「兒臣明白。」林墨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他本來就沒打算完全依賴國庫——他還有別的辦法搞錢,比如那些藏在倭國島上的銀礦。

  「第二,科學院裡的人,必須經過嚴格考核才能入選。朕不要那些只會誇誇其談的腐儒,也不要那些招搖撞騙的方士。你要的人,必須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兒臣遵命。」

  「第三——」朱元璋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林墨的臉上,語氣變得鄭重起來,「你這個科學院,不能只研究那些奇技淫巧。天文曆法、水利農桑,這些關係國計民生的學問,也要有人去做。朕不希望看到大明的讀書人,只會埋頭做官,卻不知道糧食是怎麼長出來的。」

  林墨站起身來,深深一揖:「父皇放心,兒臣記住了。」



  林墨退出乾清宮時,夕陽正好灑在宮門的琉璃瓦上,泛著金色的光芒。他站在門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第一步,走通了。

  接下來,就是選址、招募、建院。事情很多,但林墨一點都不覺得累。因為他知道,他正在做的這件事,將會在未來的幾十年、甚至幾百年裡,深刻地改變這個國家的命運。

  他回到東宮時,朱允熥正在院子裡練字。少年的身姿坐得筆直,握筆的姿勢已經有模有樣了。看見父親回來,他放下毛筆,迎了上來:「父王,您今天看起來很高興。」

  林墨笑著揉了揉他的腦袋:「因為今天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麼事情?」

  「種了一顆種子。」林墨說,「一顆能讓大明長出參天大樹的種子。」

  朱允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但沒有追問。他只是拉著林墨的手,說:「父王,兒臣今天寫了一篇大字,您來看看寫得好不好?」

  林墨跟著他走到書案前,低頭看去。宣紙上寫著一行端正的大字——「格物致知」。

  林墨愣了一下,低頭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仰著頭,眼睛亮晶晶的:「兒臣聽父王說過這四個字,覺得很好聽,就寫下來了。」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後蹲下身子,平視著朱允熥的眼睛,認真地說道:「這四個字,將來會成為大明的立國之本。你既然寫了它,就要記住它的意思——萬事萬物皆有道理,我們要做的,就是去尋找那些道理。」

  朱允熥用力地點了點頭:「兒臣記住了。」

  林墨站起身來,看著天邊絢爛的晚霞,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篤定。

  科學院的事,只是一個開始。

  他還有更多的種子,等著他去播撒。

  當晚,林墨沒有急著入睡。他坐在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宣紙,開始規劃皇家科學院的具體架構。

  他打算將科學院分為五個學部:算學部、天文學部、地學部、機械學部、醫藥學部。每個學部設一名院士,統領該領域的研究工作。學部之下再設若干研究員,由各地推薦或考試選拔產生。

  他還計劃在科學院內部設立一座圖書館,搜集天下所有與格物致知相關的書籍和圖紙,供研究員們查閱。同時設立一座工坊,用於製作和試驗各種器械。

  他一邊寫,一邊在心中估算著所需的銀兩。選址、建房、購置設備、發放俸祿……每一項都要花錢。他算來算去,發現前期投入至少需要十萬兩白銀。

  十萬兩。對於東宮來說,不是一筆小數目。但林墨並不擔心——他有的是辦法搞錢。實在不行,就提前啟動那個「搬空倭國」的計劃。

  他想到這裡,嘴角微微一勾,在紙上又添了一行字:

  「科學院選址:優先考慮城南靠近秦淮河的地段,便於水路運輸物資。」

  寫完最後一個字,他放下筆,伸了個懶腰。

  窗外,月色如水。

  他吹滅蠟燭,躺上床,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夢中,他看到了一座宏偉的建築群,門前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四個大字——

  「格物致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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