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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晨光與稚子 (修)

2026-09-16 10:19:51 作者: 熬夜填坑的貓
  馬車在夜色中行駛。

  林墨坐在車廂里,閉著眼睛,耳邊反覆迴響著周氏的話。

  「常妃娘娘是活活疼死的。」

  「孩子也沒保住。」

  「那個外地穩婆,常妃娘娘死後第三天就上吊死了——但民婦不相信,她前一天還好好的,怎麼說自殺就自殺?」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針,扎在他的心上。

  他雖然早就從前世的帖子裡知道了這些事,但知道和親耳聽到,是完全不同的感受。那些文字變成聲音,從當事人的嘴裡說出來的時候,他感覺到的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冰冷的悲哀。

  常氏死的時候,才二十四歲。

  她嫁給朱標七年,生了兩個孩子。第一個孩子朱雄英,被呂氏用天花害死了。第二個孩子朱允熥,剛出生就沒了娘,往後的人生也將被呂氏一步步推向深淵。

  而她本人,是被一口一口餵死的。

  林墨握緊了拳頭。

  他告訴自己,現在不是難過的時候。難過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需要的是證據,是口供,是一個能把呂氏釘死的鐵案。

  周氏是第一個突破口。但不會是最後一個。

  馬車在東華門外停下。林墨換回了太子的服飾,沿著來時的小路,悄無聲息地回到了東宮。

  林墨回到東宮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他換下那身沾了夜露的布衣,換上一身短打的勁裝,推開門,走到了東宮後院的空地上。

  王景弘跟在後面,手裡捧著一條干毛巾,滿臉困惑:「殿下,您這是……」

  「活動活動筋骨。」林墨說著,開始在院子裡慢跑。

  他跑得很慢,幾乎是走路的節奏。這具身體大病初癒,底子虛得很,跑了幾步就開始喘。但他沒有停下來,而是調整呼吸,保持著穩定的節奏,一圈一圈地在院子裡跑著。

  王景弘和幾個小太監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上去攔著。在他們看來,太子殿下這是瘋了——哪有貴人一大早不在屋裡歇著,反而像販夫走卒一樣在院子裡撒歡跑的?


  但林墨不在乎他們的眼光。

  他前世雖然不是健身達人,但基本的健康常識還是懂的。這具身體在床上躺了太久,肌肉已經開始萎縮,心肺功能也下降得厲害。如果不儘快恢復體能,別說以後要處理繁重的政務,就連好好活著都困難。

  跑了大約一刻鐘,林墨開始做一些簡單的拉伸動作。彎腰,壓腿,擴胸,每一個動作都做得認真而緩慢。汗水浸濕了他的衣衫,但他的眼神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清明。

  王景弘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殿下……您這是在練什麼功?」

  「這叫晨練。」林墨一邊壓腿,一邊說,「以後每天早上這個時候,你都在這裡準備好熱水和干毛巾。孤每天都要練。」

  「每天?」王景弘的臉皺成了一團,「殿下,您這身體才剛剛好轉,萬一累著了……」

  「累不著。」林墨打斷了他,「孤自己的身體,孤心裡有數。」

  王景弘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他發現自己這位主子自從死而復生之後,變得固執了許多。以前那個溫文爾雅、凡事都好商量的太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說一不二、雷厲風行的人。

  做完拉伸,林墨又在院子裡打了一套太極拳——確切地說,是他前世在公園裡看大爺大媽們打過的那種簡化版二十四式。動作談不上標準,但勝在舒展流暢,一套打完,渾身微微出汗,整個人都清爽了許多。

  他接過王景弘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接下來的日子,林墨的生活逐漸固定下來。

  每天卯時起床,晨練半個時辰。然後沐浴更衣,去坤寧宮給馬皇后請安,陪她說說話,檢查她的飲食和用藥。巳時回到東宮,處理各地呈上來的奏章和文書。午時用膳,下午會見大臣。傍晚時分,他會抽出時間,在書房裡看書或寫字,一直到掌燈時分。

  這樣的生活規律而充實,但他的心裡始終掛著一件事。

  朱允熥。

  那天夜裡從莊子回來後,林墨躺在床上輾轉反側,腦海中反覆浮現一個名字——朱允熥。

  他是常氏留下的第二個兒子,朱雄英的親弟弟,也是朱標名義上的第三子。常氏生下他之後便因難產去世,這個孩子從出生那天起就沒了娘。後來朱雄英也死了,他在東宮的地位變得尷尬起來——既不是嫡長子,也不是呂氏所生,夾在中間,不上不下。


  林墨前世查資料的時候,曾經讀到過朱允熥的結局。

  靖難之役後,朱棣攻入應天府,建文帝朱允炆不知所蹤。朱允熥作為朱標的次子,被朱棣以「不知情」為由廢為庶人,囚禁在鳳陽的廣安宮中。他在那座牢籠里被關了整整三十五年,從十七歲的少年關到了五十多歲的老翁,最終在明英宗時期才被釋放,但沒過多久就去世了。

  一輩子,就這麼毀了。

  林墨想到這裡,心裡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難受。

  常氏為他生了兩個孩子。朱雄英被害死了。朱允熥雖然還活著,但如果沒有他的干預,這個孩子的未來將會是一片黑暗。

  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

  朱允熥今年已經十四歲了。按照宮裡的規矩,皇子到了這個年紀,應該已經接受了相當程度的教育,讀書習字,學習禮儀。但林墨翻看了東宮的記錄後發現,朱允熥的教育幾乎處於停滯狀態——給他安排的老師敷衍了事,功課也無人檢查,甚至連每天的起居飲食都比其他皇子差了一截。

  這一切,自然都是呂氏在背後操縱的結果。

  她不能明目張胆地虐待朱允熥,但她可以用「疏忽」和「遺忘」來慢慢消磨掉這個孩子的存在感。讓他變成一個無足輕重的人,一個被所有人遺忘的人。

  林墨越想越覺得心寒。

  他決定,要把朱允熥帶在身邊。

  這一天下午,處理完手頭的政務後,林墨沒有像往常一樣去書房,而是轉身朝著東宮西側的偏院走去。

  王景弘跟在他身後,見他走的不是平時的路線,忍不住問道:「殿下,您這是要去哪兒?」

  「去看看允熥。」

  王景弘愣了一下,隨即快步跟上,不再多問。

  偏院位於東宮的西北角,位置偏僻,院牆也比主院矮了一截。林墨走到院門口時,發現院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陣朗朗的讀書聲。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院子裡出乎意料地整潔。雖然陳設簡陋,但地面掃得乾乾淨淨,牆角的花壇里種著幾株不知名的小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正艷。

  一個瘦削的少年正坐在廊下的書桌前,手裡捧著一本書,低聲誦讀著。聲音清朗,咬字沉穩,帶著一種超乎年齡的從容。

  林墨沒有出聲,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聽著。

  那少年念的是《論語·學而篇》。從頭到尾,一字不差,抑揚頓挫之間,隱隱有一種沉靜的力量。林墨雖然前世不是學古典文學的,但也能聽出來,這孩子是下了苦功的。

  他心中微微一動。

  等到那少年念完一章,停下來換氣的時候,林墨才開口叫了一聲:「允熥。」

  那少年猛地回過頭來。

  那是一張清秀而略帶稜角的臉,眉眼之間依稀可以看出常氏的影子。他的眼睛很亮,此刻正看著門口的林墨,先是愣住,隨即放下書卷,站起身,快步走到林墨面前,在兩步遠的地方穩穩站定,拱手行禮,動作標準而克制。

  「兒臣參見父王。」

  林墨看著他那副少年老成的模樣,心裡一陣酸楚。

  他蹲下身子,平視著朱允熥的眼睛,問道:「在讀什麼書?」

  「回父王,是《論語》。」朱允熥的聲音沉穩,「兒臣已經讀完了《學而》《為政》兩篇,正在溫習。」

  「讀完了?」林墨有些意外,「可都理解了?」

  朱允熥略一沉吟,答道:「字面之意,兒臣大抵明白。但其中的義理,先生說要等年長之後再細細體會。兒臣以為,道理不在年長年幼,而在是否用心去想。兒臣每日讀一章,便想一想這一章的道理,若能想通一二,便算是有所得了。」

  林墨怔住了。

  這番話,從一個十四歲的少年口中說出來,實在太過通透。他甚至有些懷疑,這是不是別人教他說的。但他看著朱允熥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否定了這個想法。

  沒有人能教出一個孩子說這樣的話。這是他自己想出來的。

  林墨伸手拿起桌上的書冊,翻了翻。書頁的邊緣已經有些捲曲了,顯然是被反覆翻閱過的。每一頁上都有密密麻麻的批註,字跡端正,一筆一畫都很認真。

  他放下書,看著朱允熥,認真地問道:「允熥,你想不想跟著父王讀書?」

  朱允熥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平靜。他沉默了片刻,才開口問道:「父王政務繁忙,兒臣不敢打擾。」

  「政務再忙,教自己兒子的時間還是有的。」林墨說,「從明天開始,你搬到主院來住。父王每天親自教你讀書寫字。」

  朱允熥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

  林墨看見他攥著衣角的手指微微發白。

  然後,他聽見朱允熥用一種極力克制的聲音說道:「兒臣……謝父王恩典。」

  他的聲音沒有哽咽,但林墨看見,他垂下的睫毛在微微顫動。

  林墨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一早,我讓人來接你。」

  他說完,轉身離開了偏院。

  走出院門的那一刻,他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呼氣聲。



  但他腳下的步子,比來時堅定了許多。

  離開偏院的時候,林墨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走在迴廊下,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欞灑在地上,斑駁陸離。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著接下來的計劃。

  朱允熥的撫養權和教育權,他必須牢牢抓在自己手裡。這是對這具身體的交代。更重要的是,他要讓這個孩子成為一個有用的人,而不是被關在籠子裡等死的廢人。

  但同時他也知道,這件事必然會引來呂氏的阻撓。

  朱允熥是常氏留下的唯一血脈,也是朱標名義上的嫡子——雖然呂氏已經被扶正,但朱允熥的身份擺在那裡,始終是呂氏心中的一根刺。如果林墨把朱允熥帶在身邊親自培養,那就等於向所有人宣告:這個孩子,我重視他。

  這無疑會打破東宮內部現有的平衡。

  但林墨不在乎。

  回到主院時,王景弘迎了上來,低聲道:「殿下,蔣指揮使派人送來了一封信。」

  林墨接過信,拆開一看,上面只有寥寥數語:

  「穩婆周氏已安置妥當。呂氏貼身丫鬟翠兒近日頻繁出入太醫院,似在查詢某種藥材。臣已派人盯緊,有進展再報。」

  林墨看完,嘴角微微上揚。

  呂氏開始慌了。

  穩婆周氏失蹤的消息,想必已經傳到了她的耳朵里。她雖然不確定發生了什麼,但本能告訴她,有人在查以前的舊帳。所以她開始行動了——讓貼身丫鬟去太醫院查藥材記錄,大概是想銷毀某些證據。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一舉一動,都在錦衣衛的監視之下。

  林墨將信紙湊到燭火上,看著它燃成灰燼。

  「告訴蔣瓛,」他對王景弘說,「讓他盯緊翠兒,但不要打草驚蛇。等她把所有尾巴都露出來了,我們再收網。」

  「是。」

  林墨轉身走回書房,在桌前坐下。

  他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筆,開始寫下明天的計劃。

  晨練,請安,授課,理政,查案。

  每一天都有每一天的事情要做。而他,有的是時間和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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