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的笑容僵在臉上,只一瞬,又重新化開,比方才更柔和了幾分。
「殿下大病初癒,竟還記得姐姐生前的喜好。」她垂下眼帘,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傷感,「姐姐若是泉下有知,知道殿下這般惦念她,想必也能瞑目了。」
林墨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他看著呂氏眼角那道迅速收斂的細紋——那是笑容僵硬時肌肉來不及收回的痕跡。他看著她端碗的手指,指尖泛白,用力過度。他看著她垂眸時睫毛的顫動,頻率太快,不像悲傷,更像緊張。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藏書多,🅣🅦🅚🅐🅝.🅒🅞🅜超方便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前世他在論壇上刷過微表情和心理學案例分析,那些理論從未實戰過,但此刻,它們像條件反射一樣自動運轉起來。
他看向呂氏:「你先回去吧。孤有話要跟父皇說。」
呂氏愣了一下,才福了一禮,輕聲道:「那妾身晚些再來看殿下。殿下好生歇息。」
她轉身往外走,步伐輕盈,裙擺紋絲不動。走到門口時,她微微側頭,似乎想回頭看什麼,但最終還是沒有回頭,徑直跨過門檻,消失在簾幕後面。
她沒有回頭,腳步卻比來時快了幾分。跟在身後的宮女小跑才能跟上。
回到寢殿那一刻,她臉上溫婉像褪漆一樣剝落乾淨。屏退左右,她獨自坐在銅鏡前,盯著鏡中那張依舊美麗的臉,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瘋狂。
梳妝檯上花瓶里插著一束美麗的鮮花。她的手探向花束,把花瓣一片片揪下來,一片片撕碎。嘴裡喃喃自語:「該死的賤人,不過是個粗鄙武夫的女兒,只會舞刀弄槍的蠢貨,憑什麼死了這麼久,還讓殿下惦記著?」
花瓣撕完了尤不解恨,一把把花瓶掃到地上。粗喘幾口氣。做完這一切,她才對著鏡子,重新露出了那個端莊溫婉的笑容。
「來人,把這收拾乾淨。吩咐下去,允熥心憂父親,無心功課,讓先生最近不用過去了。陛下跟皇后崇尚節儉,允熥的用度減半。今晚燉一盞冰糖雪梨,給殿下送去。」
東宮。
林墨撐著床沿,試圖坐起來。朱元璋伸手扶了他一把,動作笨拙卻小心翼翼,像是捧著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標兒,你剛醒,別急著動。」
「沒事,爹。」林墨靠在床頭,喘了口氣,「兒臣躺了幾天,骨頭都僵了。活動活動也好。」
「標兒?」朱元璋察覺到了異樣,「你平日不是對呂氏挺和善的嗎?,怎麼回事?」
林墨沒有直接回答。他轉頭看向朱元璋,認真地問:「爹,常姐姐當年懷雄英的時候,是誰在照顧她的飲食?」
朱元璋一愣,沒想到他會突然問這個。他皺了皺眉,回憶道:「當時是宮裡幾個老嬤嬤伺候著,還有太醫院的人每日請脈。怎麼了?」
「那些老嬤嬤,如今還在嗎?」
「有的老了放出宮去了,有的……」朱元璋頓了一下,「有的犯了事,被打發了。」
「犯了什麼事?」
朱元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不明白兒子為什麼突然對這些陳年舊事感興趣,但林墨的表情太過認真,讓他不得不認真對待。
「好像是偷竊東宮財物,」朱元璋說,「朕記得是呂氏報上來的,說是人贓俱獲,就按宮規處置了。」
「打發出宮了,還是……」
「杖斃了。」
林墨的心沉了下去。
他又問:「那伺候雄英的奶媽和丫鬟呢?」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他終於意識到,兒子不是在閒聊,而是在追查什麼。
「雄英出天花那年,」朱元璋緩緩開口,「他身邊的貼身丫鬟也染了病,沒救過來。奶媽後來被呂氏調到別處去了,說是怕睹物思人,讓朕傷心。」
林墨閉上眼睛。
阿芷。
論壇那篇帖子裡寫過這個名字。呂氏的陪嫁丫鬟,後來調到朱雄英身邊伺候。朱雄英出天花之前七天,阿芷曾經告病,說自己身上發熱。但呂氏說她只是著了涼,讓她繼續當值。
七天之後,朱雄英發病。
又過了十天,阿芷也死了。
死因:天花。
但帖子裡還寫了一件正史沒有記載的事——阿芷死之前,曾經偷偷托人帶話給常氏的母親,說:「奴婢對不起太子爺,奴婢是被逼的。」
這句話沒有送到常家,半路就被截住了。送信的人當晚失蹤,阿芷第二天就斷了氣。
這些事情,正史里一個字都沒有。只有在前世那些深夜裡,有人把這些零碎的線索拼在一起,拼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推測。
而現在,林墨正活在這個推測里。
「標兒,」朱元璋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你到底在想什麼?」
林墨睜開眼睛,看著自己的父親。
他知道,現在還不是和盤托出的時候。他手裡沒有任何證據,只有前世論壇上看來的幾段文字。這些東西,在朱元璋面前根本站不住腳。
他需要一個證據。
一個能讓朱元璋和馬皇后相信的證據。
「爹,」他說,「我在夢裡看到了一些東西。」
「在那個世界裡,我讀到過一些……關於咱們大明的記載。有些是正史,有些是野史。其他的等我病好後再跟您詳說。其中有一段野史,說的是常姐姐的死因。」
「什麼死因?」
林墨一字一頓地說:「難產。但不是因為她身體不好,而是因為胎兒太大了。」
朱元璋不解:「胎兒太大,那也是天意,有什麼好查的?」
「問題是,」林墨盯著朱元璋的眼睛,「胎兒為什麼會太大?」
朱元璋愣住了。
「常姐姐懷雄英的時候,飲食一直由專人負責。太醫署的記錄里,她的膳食都是以清淡滋補為主,從來沒有出現過過量進補的情況。」林墨緩緩說道,「但是,如果有人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在她的飲食里添加了不該加的東西呢?」
「什麼東西?」
「人參。還有大量的糖和油脂。」
朱元璋的臉色變了。
他不是不懂醫理的人。早年打天下時,軍中也有婦人生產,他知道胎兒過大意味著什麼——意味著產婦會活活被撐死,孩子也未必能活下來。
「你是說……」他的聲音低沉下去,「有人要害常氏?」
林墨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了一句看似無關的話:「爹,你方才說,當年照顧常姐姐的那些老嬤嬤,是因為盜竊被處置的。你不覺得,太巧了嗎?」
殿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來。
「你有證據嗎?」
林墨坦誠地說,「我現在手裡沒有任何證據。只有夢裡看到的一段文字,和一些……直覺。」
「那你打算怎麼辦?」
林墨沉默了片刻,然後說出了那句已經在心裡盤算許久的話:
「我想請父皇,把錦衣衛暫借兒臣一用。」
朱元璋猛地抬頭看他。
錦衣衛。那是他手裡最鋒利的刀,向來只對他一個人負責。即便是朱標生前,也從未直接調動過錦衣衛。
「你要錦衣衛做什麼?」
「你要查誰?」
林墨迎上朱元璋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
「呂氏。」
朱元璋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林墨幾乎以為他會拒絕。
但最終,朱元璋站了起來。
他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只是走到門口,停下腳步,背對著林墨說了一句話:
「朕讓蔣瓛今晚來見你。」
然後他推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林墨獨自坐在床上,聽著外面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蒼白瘦削、屬於太子朱標的手。他緩緩握緊了拳頭。
第一步,走通了。
接下來,就是等錦衣衛的消息了。
當天夜裡,蔣瓛來了。
他穿著一身尋常的青色布衣,沒有穿飛魚服,沒有佩繡春刀,看上去就像一個普通的中年管事。進門之後,他單膝跪地,抱拳行禮,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句廢話。
林墨靠在床頭,受了這一禮,然後開口:「蔣指揮使,深夜召你前來,是有件事要你去辦。」
「殿下言重了。」蔣瓛站起身,垂手而立,「皇上有旨,從今日起,錦衣衛暫聽殿下調遣。殿下有何吩咐,臣萬死不辭。」
林墨點了點頭,沒有急著說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水,借著這個動作觀察蔣瓛的反應。
蔣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變化。
林墨放下茶杯,開口了:「我要你幫我查幾件事。」
「殿下請講。」
「第一件,太子妃常氏懷孕期間的飲食記錄。太醫院應該有存檔,我要知道她每天吃了什麼,喝了什麼,誰經手的。」
蔣瓛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只是一瞬間,但林墨捕捉到了。
「第二件,」林墨繼續說,「當年伺候常氏生產的穩婆,一共有幾個人,現在在哪裡,是死是活。如果是死了,怎麼死的,什麼時候死的,葬在哪裡。」
「第三件,嫡長子朱雄英出天花前後一個月內,東宮所有進出人員的記錄。尤其是他身邊那個叫阿芷的丫鬟——她的籍貫、年齡、何時入宮、何時調到雄英身邊、死後葬在哪裡。」
林墨說完,看著蔣瓛,補充了一句:「這三件事,我要在七天之內得到答案。」
蔣瓛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殿下,臣斗膽問一句——您查這些,是為了什麼?」
林墨沒有回答,只是看著他。
蔣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低下頭去:「臣失言了。」
「你不是失言。」林墨淡淡地說,「你是想知道,這件事值不值得你冒險。」
蔣瓛的身體微微一僵。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林墨靠在床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錦衣衛雖然權勢熏天,但查東宮舊案,查的是皇家內帷之事。弄不好就會惹火燒身。你蔣指揮使能在錦衣衛的位置上坐這麼多年,靠的就是謹慎二字。所以你問這個問題,我不怪你。」
蔣瓛沒有說話,但額角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但我也可以告訴你,」林墨的語氣依然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這件事,是父皇默許的。你只管去查,有任何後果,我擔著。」
蔣瓛抬起頭,看了林墨一眼。
眼前的太子,和他記憶中那個溫文爾雅的儲君判若兩人。以前的朱標,仁厚寬和,從不以勢壓人。但此刻坐在床上的這個人,明明面色蒼白、氣息虛弱,眼神卻鋒利得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蔣瓛低下頭,抱拳道:「臣遵旨。」
「去吧。」林墨擺了擺手,「七天之後,我要看到結果。」
蔣瓛躬身退出,走到門口時,林墨忽然又叫住了他。
「對了,還有一件事。」
「殿下請吩咐。」
「你派人去查的時候,注意一個人。」
「誰?」
「呂氏身邊的貼身丫鬟,叫……翠兒。」林墨回憶著論壇帖子裡的名字,「她應該知道些什麼。但你不要直接動她,盯著就行。她會自己露出馬腳的。」
蔣瓛深深地看了林墨一眼,沒有再問,轉身離去。
簾幕落下,寢殿重新恢復了安靜。
林墨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床頭。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剛才那番對話,表面上看是他占據主動,但實際上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蔣瓛是什麼人?那是錦衣衛指揮使,是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如果剛才他表現出任何一絲猶豫或軟弱,蔣瓛就不會把他放在眼裡,調查也就無從談起。
他必須表現得篤定、從容、不容置疑——像一個真正的太子那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臟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狂跳。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正在微微顫抖。
「沒事的,」他對自己說,「你能行。」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了幾次,讓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現在,第一步已經走出去了。接下來,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