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
青石塢內里靜得反常。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只剩零星幾聲疲憊低語,輕輕飄出院落。
西牆下,幾名守衛斜倚牆根打盹。偶爾抬眼望向漆黑山林,片刻,又垂下發呆。一派鬆弛的假象。
可這片虛假安寧之下。一張絕殺羅網,早已鋪入後山葫蘆谷。
趙狗兒帶著十五個人,天黑前就從後山小路摸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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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走開闊山道,順著乾涸溪溝緊貼山腳潛行。一路繞至葫蘆口兩側坡地。
人人嘴咬短枝,全程無人出聲,無半聲咳嗽。溪底鋪滿碎石,徹底掩去所有腳步動靜。
抵達葫蘆口,趙狗兒沒有匆忙分派點位。
他蹲在坡頂,借著最後一縷殘光掃視整條狹長谷道。白日勘察只看清地形輪廓,暗夜視野受限,埋伏點位必須重新校準。
掃視完畢,他低聲分配人手。「你帶三人守那塊巨石後方,無哨箭絕不可探頭。」「你們四人占據對面灌木叢,箭矢耗盡便推石壓制,嚴禁衝下谷道近戰。」「剩餘眾人隨我扼守谷外入口,待敵兵半數入谷,立刻封死退路。」
眾人分頭隱入草叢石縫,紋絲不動。
夜色徹底吞沒山野。整條葫蘆谷,死寂得如同無人墳塋。
趙狗兒伏在巨石後方,緊握著王猛贈予的短刀。指腹死死壓緊刀柄。
目光死死鎖死谷道入口,連眼皮都不肯多眨。
谷口夜風卷著寒意掃上山坡,吹亂額前碎發。他分毫未動。
汗水順著下頜滴入土中,他抬手都不肯。草叢蚊蟲瘋狂啃咬手背小臂,刺癢鑽心,他咬牙硬扛。
身後一名青壯久趴不動,小腿抽筋劇痛。額間冷汗直流,只能死死咬住口中樹枝,硬生生咽下痛哼。
趙狗兒無暇分心照看同伴。目光牢牢釘死谷口,心底一遍遍警醒自己。
孫四通敵,是他管束失責。今日這場仗,是他欠整座塢堡的命債。唯有以命相抵。
獵物入籠
子時剛過。谷道深處,傳來雜亂踩踏聲,打破死寂。
趙狗兒五指驟然扣緊刀柄,全身肌肉緊繃。
腳步聲越來越近,點點火光在黑暗中搖晃晃動。絕非三五散匪,足足數十人。
火把照亮岩壁,一眾匪寇影子扭曲拉長。宛如自地底爬出的惡鬼。
前頭數人舉火探路,後方步卒扛刀持械。隊伍綿延整條谷道。
趙狗兒默數人頭: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心頭沉沉下墜,馬三刀幾乎傾巢出動,人數遠超預估。
可埋伏已成,再無退路。
他壓下心底惶惑,屏住呼吸。靜靜等候整支隊伍完全踏入谷中。
最前頭探路者,距谷口出口僅剩數步。眼看就要衝出隘口,隊伍中段陡然響起粗喝:「停下!」
整支隊伍瞬間停滯。趙狗兒心口猛地一沉。
一名騎騾壯漢自人群中緩步走出。身形魁梧,左眉一道斜長刀疤,正是匪首馬三刀。
他勒住騾韁,半眯雙眼,緩緩掃視兩側陡坡。先是側耳分辨風聲,又低頭端詳路面痕跡。而後目光一寸寸掃過漆黑坡林。
如同老狼嗅探獵物血氣,本能警惕周遭潛藏殺機。
「不對勁。」馬三刀聲線粗啞。身形兇悍,心思卻格外審慎,「太安靜了。」
趙狗兒連呼吸盡數收束。
兩側草叢埋伏的青壯,全部屏住氣息。有人含住樹葉遏制牙齒打顫。有人手掌攥緊兵器,指節僵硬發白,不敢有半分異動。
馬三刀騎在騾上反覆掃視一圈,未見異樣。卻遲遲不肯傳令前行,原地久久沉默。
身旁一名嘍囉湊上前低聲勸解。「大當家,這條路我白日探查過,並無異常。」「兩側山坡陡峭,深更半夜哪有人埋伏於此?」「再說塢堡剛收服趙狗兒,自顧尚且艱難,絕無膽量設伏攔截我等。」
馬三刀未應聲。目光依舊緊盯兩側坡地,手中韁繩反覆攥緊鬆開,內心權衡難決。
趙狗兒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刀柄燙得灼手。他心知肚明,馬三刀已然起疑。只要此刻下令撤退,整夜籌謀盡數作廢。
他咬緊牙關,將呼吸壓至極輕。唯恐一絲微響,驚走這頭老狐。
數息死寂過後,馬三刀冷哼一聲。壓下心中疑慮,揮手下令:「走。」
隊伍再度向前挪動。趙狗兒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夜風浸透汗濕衣衫,刺骨冰涼。
待到所有匪寇盡數深入谷道。前方探路者即將踏出谷口的瞬間,他咬緊牙關,抬手引燃哨箭。
尖銳嘯叫,驟然撕裂沉沉夜幕。
收網
哨箭尖嘯未落,兩側山坡同時爆發怒吼。
第一波箭雨自坡頂傾瀉而下。不求精準,只求覆蓋面。
黑暗中,慘叫接連炸開。有人箭矢穿透肩背,有人腳掌被釘在泥土裡。還有人面部中箭,捂著臉倒在地上,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湧出,哀嚎刺耳。
箭雨尚未停歇,巨石順著陡坡轟隆滾落,狠狠砸進密集人群。
另有一人小腿被滾石碾軋,骨裂脆響在夜色里格外清晰。他抱著斷腿滿地翻滾,痛呼響徹山谷。
哨聲響起剎那,馬三刀直接翻身滾下騾子。借牲口軀體,擋住首輪箭雨。
騾子身中數箭,悲鳴一聲,前蹄騰空,重重倒地。
馬三刀從騾屍後方爬起,揮舞缺口朴刀嘶吼。「莫慌!全力沖谷口,衝出去方能活命!」
恐慌的匪寇成群湧向谷外入口。可趙狗兒,早已帶人堵死要道。
他縱身躍下陡坡,一刀劈翻沖在最前的匪寇。身後四名青壯緊隨其後,五人並排,死死卡死狹窄谷口。
匪寇前後被堵,兩側坡頂箭石不停落下。整條葫蘆谷,淪為一座血肉絞場。
馬三刀麾下皆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亡命徒。短暫慌亂後,迅速集結反撲。
數名悍匪舉簡易木盾頂住箭雨,瘋了一般朝谷口衝撞。
趙狗兒一刀劈倒一人,第二名匪寇緊隨而至。刀鋒擦過他小臂,衣衫瞬間被鮮血浸透。
他半步不退,側身避開攻勢,短刀狠狠刺入對方腹腔。刀鋒入肉,悶響沉悶,溫熱血水濺滿他臉頰。
他隨手抹去血污,拔刀再度迎上衝來的敵人。
身側一名青壯肩頭中刀,劇痛之下單膝跪倒,兵器險些脫手。
趙狗兒餘光瞥見,無暇抽身攙扶,沉喝一聲:「撐住!」
青年咬緊牙關,單手撐刀艱難站起。重新堵死防線缺口,死戰不退。
恰在此時,谷道後方傳來急促腳步聲。
王猛帶著劉大與十名青壯,自谷尾殺入。他們並未沖入中間混戰人群,停在谷道最末端。以拒馬、長矛,徹底鎖死所有退路。
方才混戰爆發,隨行青壯盡數上前壓制後方殘匪。唯有王猛獨自靜立拒馬之前。
未拔刀、未吶喊,火光落在他臉上,神色漠然。身側劉大早已拉滿長弓,箭尖穩穩鎖定谷中匪首。
馬三刀回頭一望,前後兩路盡數被封。兩側陡坡無路可逃,徹底淪為瓮中之鱉。
「王猛!」馬三刀怒吼迴蕩山谷,不甘與暴怒交織,「你竟敢設局陰我!」
王猛沒有半句辯駁,平靜出聲。聲音不大,卻傳遍整條谷道:「放下兵器者,免死。」
降
谷道內驟然一靜。
馬三刀手下匪寇面面相覷。不少人手中刀槍緩緩垂落。餘下人心神不定,四處張望,尋找逃生路徑。
馬三刀環顧四周,身邊心腹死傷殆盡,眼底掠過一抹極致狠戾。
他握緊朴刀,猛然轉身朝著谷尾方向猛衝。速度迅猛,如同走投無路的瘋獸。
此刻他心中再無顧忌,只剩亡命徒的瘋狂。橫豎難逃一死,拉主謀陪葬也好。
趙狗兒橫刀攔在谷口正中。二人刀鋒猛烈相撞,火星四濺。
馬三刀身形魁梧,蠻力遠勝趙狗兒。一刀劈下,震得他虎口發麻,兵器險些脫手。
趙狗兒死撐不退,反手橫刀削向對方小腹。馬三刀側身躲閃,抬腳狠狠踹在趙狗兒胸口。
趙狗兒整個人凌空倒飛,重重砸落在地。胸腔悶痛難忍,喉間湧上腥甜。
馬三刀無暇追擊谷口的趙狗兒,徑直衝向谷尾。谷道前後分隔,纏鬥眾人都被兩側防線牽制。整條後路,僅王猛孤身一人,無盾兵、無長矛阻攔。
王猛靜立原地,分毫未動。
火光襯著他平靜面容。面對劈來的刀鋒,沒有躲閃、沒有後撤。目光淡漠望著奔來的馬三刀,如同旁觀困獸最後的徒勞掙扎。
馬三刀衝到近前,朴刀帶著寒光自上而下劈砍。
刀鋒距他額頭不足一尺之際。一道箭矢自黑暗破空而來,精準刺穿馬三刀右肩肩胛骨。
箭矢扎透皮肉,嵌入骨縫,沉悶一聲鈍響。
馬三刀手中朴刀脫手,踉蹌幾步,單膝跪倒。肩頭血流不止。
他低頭看向肩頭箭杆,再抬眼望向王猛。眼底滿是難以置信的不甘。
劉大自陰影中緩步走出,手中長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顫。他走到王猛身側,低聲開口:「堡主,方才太過冒險。」
常年反覆開弓拉弦,劉大肩背本就勞損。方才連發數箭全力一擊,筋膜拉傷,此刻隱隱作痛。
王猛並未回應,蹲下身平視跪地的馬三刀,語氣平淡。「你麾下還剩多少人手?」
馬三刀緊咬牙關,閉口不言。肩頭傷口不斷淌血,面色慘白,滿眼怨毒。
「你若身死,剩餘眾人四散奔逃。」「難逃山野劫掠、凍餓而死的下場。」王猛淡淡剖析。「只要你歸降,你的手下可留一條活路,選擇權在你。」
馬三刀長久沉默,最終緩緩低頭。「我降。」
他身後倖存匪寇見狀,紛紛丟下手中兵器。刀槍落地的脆響此起彼伏,久久迴蕩在谷道之中。
收兵
天近拂曉,戰場清理完畢。
馬三刀雙手縛繩,被青壯押回塢堡。此番率眾五十餘人來襲,戰死二十有餘,重傷十數人,剩餘六十餘名匪寇盡數投降。
趙狗兒小臂刀傷已經包紮妥當,立在谷口望著絡繹前行的俘虜,長久沉默。
他走到王猛身前,垂首低聲。「堡主,馬三刀手下追隨他多年,一時難以真心歸順,隱患不小。」
「我清楚。」王猛應聲,「因此這批人不會直接編入塢堡守備。」
趙狗兒面露疑惑:「那如何安置?」
「全部劃入勞役隊,開山、修路、開採山石。」王猛語氣尋常,仿佛只是安排尋常雜活。「三個月為期,心志安穩、願依附塢堡者,編入守備青壯;不願留下之人,發放三日乾糧,任其自行離去。」
「馬三刀如何處置?」
「單獨關押。」王猛道。「先羈押幾日,待肩傷流血止住,等他徹底想通透,再商議後續用處。」
趙狗兒沒有追問其中謀劃,輕輕點頭。
王猛轉身朝青石塢方向邁步。
朝陽自東側山脊緩緩升起,拉出一道修長孤影。身後葫蘆谷硝煙未散,空氣混雜濃重血腥味與草木焦糊氣息。
遠方塢堡輪廓在晨光里清晰浮現。城頭火把盡數熄滅,家家戶戶升起淡淡炊煙。
他駐足回頭望向谷中。
地面橫躺屍體,暗紅血水浸透黃土。幾名青壯正在清理戰場,將屍身拖至遠處深坑掩埋,完好兵器統一收攏存放。
短暫回望後,他繼續前行。
這一戰,塢堡險勝,代價同樣沉重。十五名伏擊青壯,兩人戰死、三人重傷、五人輕傷。趙狗兒小臂刀傷,劉大拉弓勞損肩臂。就連他自己,方才直面刀鋒,亦是一場拿性命做賭注的險局。
【叮!防禦伏擊戰結束,自動結算本次戰損、物資、人力收支明細。】【戰損:陣亡2人,重傷3人,輕傷5人;繳獲朴刀、長矛、雜糧、粗布若干。】【塢堡狀態:凝聚力小幅上漲,區域威懾力提升。】【預警:降卒人心浮動,潛藏內部隱患,周邊山野仍有零散游寇活動。】
王猛掃過眼前浮動的系統文字,心中瞭然。
撫恤陣亡弟兄、調配藥材醫治傷員。安置數百俘虜、儲備過冬糧草。樁樁重擔,依舊壓在根基薄弱的塢堡身上。
但心腹大患馬三刀勢力,已被連根拔除。自今日起,青石塢再不是隨便一股流寇便能肆意欺凌的落腳之地。
他迎著晨光穩步走向塢堡。
身後山谷硝煙被晨風緩緩吹散,林間飛鳥啼鳴。看似戰亂暫歇。
可王猛心中透亮。除掉一股流寇不過是短暫喘息。亂世四方烽火四起,更多危機,還在前方靜靜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