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的一層墨。
山野死寂無聲，唯有晨風掠過低坡。這是血戰破曉前，最後一寸死寂安寧。
王猛趴在東側山坡的一塊巨石後面，身下是冰涼的泥土，手裡攥著那把磨過的環首刀。他身側蹲著兩個青壯，一個負責傳令，一個負責觀察遠處的動靜。遠處的流寇營地里，篝火已經熄滅，人影在晨霧中晃動——他們在拔營。
他轉頭看了一眼西側。河灘沙地的灌木叢後，劉大趴在那裡，身側跟著三個青壯，人手一根削尖的木矛。他們身前，是六個連夜挖好的陷坑，覆著薄土和枯草，沿著沙地邊緣呈弧形排開。再往遠處，小路的另一側，東側山坡的滾石堆旁，周石靠在石頭邊，空褲管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他身後也站著兩個青壯，等著推石。
三方人馬，呈品字形，將那段黃土小路死死扣在中間。
王猛轉回頭，盯著小路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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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寇沒有讓他等太久。
天色從墨黑變成深灰，又從深灰變成淺白。晨霧中，流寇的隊伍沿著黃土小路，朝塢堡方向緩緩移動。沒有隊形，沒有斥候，有人手裡還攥著半塊餅——他們根本沒把塢堡放在眼裡。
王猛數著人數。三十出頭。他心頭微動——昨夜劉大探查時，對方有部分人員在外圍遊蕩、放哨，未全部計入，主力三十餘人，加上留守營地的人，總數對得上。
他等最後一個流寇也踏入了伏擊圈。
然後，他吹響了短哨。
哨聲尖銳，刺破晨霧。
東側山坡上，周石聽到了。
他用盡全身力氣，推下了第一塊滾石。
滾石沿著山坡轟隆而下，砸在流寇隊伍的尾部。碎石飛濺，塵土揚起。一個流寇被砸中後背，慘叫著撲倒在地，再也沒有爬起來。另一個被滾石擦中手臂，骨頭斷裂的聲音清脆可聞。
隊伍尾部炸了。
「有埋伏！」
「山上有人！」
流寇們驚恐地尖叫著，本能地往遠離山坡的方向躲避——西側，河灘沙地。那是他們此刻唯一覺得安全的方向，空曠、平坦、似乎可以跑得開。
但王猛算準的就是這個方向。
他們踩了上去。
第一個流寇一腳踩空，只覺得腳下一軟，整個人瞬間陷了下去。削尖的樹枝刺穿了他的小腿，他慘叫著掙扎，卻被尖樁死死鎖住，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困在坑底。
第二個、第三個，剎不住腳，跟著掉了進去。
六個陷坑，沿著沙地邊緣呈弧形排列，覆蓋了流寇所有可能的閃避路線。一個接一個的流寇踩進坑裡，慘叫此起彼伏。有人運氣好，繞開了第一個坑，卻一腳踩進了第二個坑。
隊伍前端也亂了。前面的人聽到後面的慘叫，回頭一看，同伴們像下餃子一樣掉進沙地里，頓時慌了神。
「別往沙地跑！往路中間！」
「路中間也不安全！」
「跑啊！」
流寇的隊伍徹底崩潰了。
有人被絆倒，還沒來得及爬起來就被後面的人踩踏過去；有人嚇得腿軟，連滾帶爬地翻進路邊的灌木叢，衣服被荊棘撕破也顧不上；有人直接扔掉武器，雙手抱頭蹲在路邊，渾身發抖。
李三刀揮舞著缺口朴刀，拼命喝止潰兵：「別慌！穩住！他們沒幾個人！」
他比散兵沉得住氣，一邊喊一邊收攏身邊還能聽令的殘兵，但大多數人都已經不聽指揮，四散奔逃。到最後，他身邊只聚攏了四五個人。
就在這時，王猛吹響了兩聲短哨。
劉大從灌木叢後躍出。
他手裡提著一根削尖的木矛，身後跟著三個青壯。他們沒有沖向小路，而是撲向沙地邊緣的陷坑——坑裡的流寇還沒爬出來。
劉大衝到第一個坑前。坑裡一個流寇正掙扎著要爬出來，小腿被尖樁刺穿，鮮血淋漓，整個人被卡在坑底，動彈不得。他抬頭看到劉大，眼神里滿是驚恐。
劉大沒有猶豫。一矛刺下，正中對方胸口。那流寇瞪大了眼睛，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身體軟了下去。
動作乾脆果決，眼底初次染上殺伐後的沉靜。
第二個坑，第三個坑。劉大和三個青壯，一人負責一個坑，動作乾淨利落。慘叫聲很快平息了。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工夫。
李三刀帶著身邊僅剩的四五個人，沿著小路倉皇逃竄。他回頭看了一眼沙地邊緣橫著的同伴屍體，咬了咬牙，轉身混入前方潰散的背影中，向著來路倉皇逃去。
劉大提著滴血的木矛，站在沙地邊緣，看著流寇潰逃的方向，喘著粗氣。他的眼神里，有一種難以掩飾的興奮——這是他的第一場勝仗。
王猛從山坡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看著伏擊點附近橫著的幾具屍體，血跡浸透了腳下的黃土，面無表情。他沒有立刻下令收拾戰場，而是立在原地，目光掃過整片伏擊戰場，默默復盤全局得失。
「收拾戰場。」他說，「把能用的東西都帶回去。」
塢堡的青壯們從山坡後方的隱蔽處湧出，沉默地清理著戰場。流寇留下的武器、糧食、衣物，被一一撿拾歸攏。六個陷坑被填平，屍體被拖到遠處掩埋。
一個青壯從地上撿起半塊被踩碎的餅，看了看，丟進了雜物堆里。
周石拄著拐杖，從山坡上走下來，在王猛身邊站定。他看了一眼忙碌的人群，低聲說：「殺了七個，傷了五六個，跑了二十來個。」
王猛點了點頭。
「那頭目跑了。」周石又說。
「我知道。」王猛說，「讓他跑。」
周石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
就在這時，他眼前閃過一行透明的文字。
【叮！檢測塢堡首次防禦作戰結束，戰果結算中。】
【戰果：擊殺流寇7人、重創6人、擊潰殘餘20餘人。】
【物資繳獲：缺口朴刀×2、鐵矛×1、雜糧若干、粗布衣物若干。】
【勢力狀態更新：塢堡內部凝聚力小幅提升，區域外部威懾力小幅提升。】
【風險預警：流寇頭目李三刀帶殘部逃逸，勢力未覆滅，存在反撲風險，當前殘餘威脅等級：低。】
王猛看完，沒有表情。
小勝不足以安身，只是暫時拖延了死局。
他走到劉大身邊。劉大正蹲在沙地邊上，用河灘的水沖洗木矛上的血跡。
王猛說：「幹得不錯。」
劉大愣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口，只是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去繼續洗木矛。
王猛沒有再多說，轉身走回塢堡。
他站在城頭，看著遠處流寇潰逃的方向。晨霧已經散盡，田野和山丘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殘寇遁走，短時安寧。但王猛心知肚明，此戰只是暫緩死局。牆未竣、糧將盡、兵甲單薄，塢堡根基依舊脆弱，流寇只是潰退，並未覆滅。
他正要轉身下城，眼角的餘光卻捕捉到了什麼。
遠處的地平線上，有一片黑影在移動。
不是流寇那種鬆散、雜亂、無秩序的移動。那片黑影排列整齊，行進速度均勻，在晨光中拉出一道長長的輪廓。
太整齊了。
王猛瞳孔微縮，握緊了刀柄。
劉大不知什麼時候也上了城頭，站在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什麼？」劉大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安。
王猛沒有回答。
沉默了很久。
「他們還會再來的。」劉大說。
「我知道。」王猛說。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山野流賊不過疥癬之疾，那列整齊黑影，才是傾覆亂世的真正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