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芻望著城外黑壓壓的秦軍,又看了看殿下那些早已無心戀戰的大臣,終於閉上了眼睛。他知道,楚國八百年的基業,到此為止了。
「開城……降吧。」
沉重的城門伴隨著刺耳的「吱呀」聲,緩緩向秦軍敞開。
負芻褪去了象徵王權的玄色冕服,換上了一身刺眼的素白麻衣。他雙手捧著楚國的玉璽與戶籍,率領著身後一群披頭散髮的大臣,踉踉蹌蹌地走出城門,跪伏在秦軍陣前的黃土之上。
王翦騎在戰馬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瑟瑟發抖的亡國之君。他的目光穿透了負芻,望向城內那座象徵著楚國八百年榮光的宮殿,眼中沒有絲毫憐憫。
「楚王負芻,你的國,亡了。」
王翦的聲音不大,卻如同驚雷般在壽春城頭迴蕩。
秦軍如黑色的潮水般湧入這座古老的都城。沒有屠城,沒有劫掠,王翦嚴令秦軍秋毫無犯。他深知,滅國只是開始,如何安撫楚地民心,才是更長遠的戰爭。當負芻被裝入囚車,押往咸陽的那一刻,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他生活了數十年的都城。城牆依舊巍峨,宮室依舊壯麗,只是那面在城頭飄揚了數百年的楚旗,被緩緩降下,大秦的黑色龍旗在江淮大地的風中獵獵作響。綿延八百年的楚國就此覆滅,但大秦帝國對這片廣袤土地的征服,才剛剛從軍事的鐵血,轉入制度的重塑。
「楚雖三戶,亡秦必楚……」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低聲唱起了這句流傳在楚地的歌謠。王翦勒住戰馬,目光深邃地望向南方。他知道,楚國雖滅,但楚人的魂,還在。
嬴政深知,打下一片土地只是開始,如何將這片縱橫五千里、底蘊深厚的楚地徹底消化,納入大秦的版圖,才是真正的考驗。楚人尚鬼,貴族分封的勢力盤根錯節,若仍沿用舊制,無異於在帝國的腹地埋下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
章台宮內,嬴政的目光停留在懸掛的天下輿圖上。他的手指,越過了剛剛被塗成黑色的楚國舊地,緩緩划過長江、淮河。
「傳寡人旨意,」嬴政的聲音沉穩而威嚴,「廢楚國舊制,於其故地分置三郡,以鎮江南!」
隨著這道王令的下達,大秦帝國的行政版圖,在楚地迅速鋪展開來。
首先設立的,是九江郡。秦王政二十四年(公元前223年),秦軍在滅楚後,直接在楚國最後的都城壽春(今安徽壽縣)設立了九江郡。這座曾經承載著楚國最後國運的都城,如今已是大秦郡守的府衙。九江郡扼守長江中游的黃金水道,將楚地的核心區域牢牢掌控。
在九江郡以南,長沙郡拔地而起。這是秦軍掃平楚江南地後設立的邊郡,治所設在臨湘(今湖南長沙)。長沙郡的設立,不僅是對楚文化核心地帶的徹底摧毀,更是將大秦的律法直接釘入了南楚的心臟。
至此,九江、長沙、會稽三郡並立,猶如三根擎天巨柱,死死地鎮住了這片曾經桀驁不馴的土地。
「大王,楚地三郡已定,郡守、郡尉皆已赴任。」廷尉李斯躬身稟報,眼中閃爍著滿意的光芒,「大秦的律法、度量衡,正隨軍令一同下發。不出三年,楚人便會忘記他們曾是楚國的子民。」嬴政微微頷首,目光深邃地望向東方。他知道,楚地的設郡,不僅是為了安撫,更是為了下一步的雷霆一擊。
「傳令九江、長沙、會稽三郡,」嬴政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凡楚地輕罪囚徒,一律發配北方戍邊。敢有同郡者,嚴懲不貸!」
這是一條極其冷酷的政令。
將楚地的罪犯打散,發配到遙遠的北方,既充實了邊防,又從根本上瓦解了楚地可能存在的反秦勢力。
「喏!」李斯深深拜下。
楚地設郡,標誌著大秦帝國對南方的統治進入了深水區。那些曾經在蘄南戰場上浴血奮戰的楚國遺民,如今只能在秦軍的皮鞭和律法下,默默修築著通往南方的馳道。楚地三郡的設立,讓大秦帝國的版圖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遼闊。然而,在章台宮的深處,嬴政的目光並沒有停留在那些新拓的疆土上,而是投向了東方——那個在地圖上依舊保持獨立,卻早已形同虛設的齊國。
「大王,楚國已滅,天下震動。齊王建昏庸,其相後勝貪財,齊國四十餘年不修戰備,正是趁勢一舉蕩平的大好時機啊!」李斯在朝會上進言,眼中閃爍著精明的光芒。
然而,嬴政卻微微搖頭,嘴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測的笑意:「滅齊,急不得。齊國雖弱,但地處東海之濱,若逼得太緊,齊王建狗急跳牆,聯合殘存的六國遺老,或是向北逃竄,反而徒增我軍傷亡。寡人要的,是兵不血刃,讓他自己把城門打開。」
一場不見刀光劍影的「滅齊之戰」,在咸陽的暗處悄然拉開帷幕。這是一場極其精密的陽謀。嬴政深知,齊國之所以能苟延殘喘至今,全靠丞相後勝在齊王建耳邊吹風。於是,大秦的國庫大門向齊國敞開了。
「傳令,」嬴政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撥黃金千斤,遣密使潛入臨淄,悉數送入齊相後勝府中。」
不僅如此,嬴政還下達了一道更為陰毒的密令:「後勝門下賓客,凡入秦者,皆以重金結交,賜以厚禮。寡人要讓他們知道,在秦國,比在齊國更有前程!」
金錢,成了大秦最鋒利的武器。
在臨淄,後勝的府邸夜夜笙歌。來自秦國的黃金如流水般湧入他的私庫。那些被秦國重金收買的齊國賓客,在回到齊國後,紛紛在齊王建面前大肆宣揚秦國的強大與秦王的仁義,同時不斷貶低其他五國,勸齊王建「朝秦」以求自保。
「大王,秦國勢大,不可與之為敵啊!如今五國皆亡,唯有我齊國保全,全賴大王與秦國交好之福。若此時惹怒秦王,只怕……」後勝跪伏在地,聲淚俱下地表演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