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遙遠的咸陽,秦王嬴政正站在章台宮的高台上,望著南方那片被戰火染紅的天空。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雙拳緊緊攥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二十萬……「他喃喃自語,聲音低沉得如同來自九幽的寒冰,「寡人用二十萬精銳,換來了什麼?」
沒有回答。只有秋風呼嘯,捲起他玄色的披風,在暮色中獵獵作響
「王將軍老矣,何怯也……」他喃喃自語,回想起當初在廷議上對王翦的斥責,此刻卻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臉上。
他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備車,」嬴政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寡人要親自去頻陽,請王將軍出山。」
這一次,他放下了帝王的尊嚴,也放下了對少壯派的盲目自信。他知道,要收拾這個爛攤子,唯有那位被他冷落的老人。
而李信,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的少壯派將領,則在這場慘敗中跌入了人生的最低谷。他的軍事生涯蒙上了巨大的陰影,也讓他深刻地明白了一個道理:戰爭,從來不是僅憑勇氣就能取勝的遊戲。
咸陽的秋風,帶著刺骨的寒意。
嬴政沒有帶儀仗,沒有帶群臣,只帶著幾名貼身內侍,輕車簡從,日夜兼程地奔赴頻陽。當他風塵僕僕地出現在頻陽東鄉王翦的府邸前時,這位大秦的君王,眼底布滿了血絲,連日來的焦慮與悔恨,讓他原本威嚴的面容顯出幾分憔悴。
「老將軍……」嬴政推開虛掩的柴門,看著正在院中侍弄花草的王翦,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翦緩緩轉過身,看著眼前這位狼狽的君王,沒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老臣王翦,拜見大王。」
「將軍,」嬴政上前一步,語氣中滿是懇切與懊悔,「寡人以不用將軍之計,致使李信辱沒秦軍。如今楚軍步步緊逼,將軍雖病,難道忍心看著大秦的基業毀於一旦嗎?」
王翦看著嬴政,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嬴政已經低下了他高傲的頭顱。但王翦沒有立刻答應,而是平靜地說:「大王,老臣年老體衰,病骨支離,實在無法再統帥大軍。還請大王另擇賢將。」
「將軍!」嬴政急了,他上前一步,緊緊抓住王翦的手臂,「寡人知道錯了!將軍若要出兵,需要多少兵馬?」
王翦直視著嬴政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非六十萬不可。」
六十萬。
這三個字,如同一塊巨石,重重地砸在嬴政的心頭。秦國傾國之兵,也不過百萬。蒙恬在北境防備匈奴,用去了三十萬。如今王翦要六十萬,這意味著秦國將傾空所有,把國運全部押在王翦一人身上。
嬴政沉默了。他看著王翦那雙深邃而平靜的眼睛,終於,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好,寡人聽將軍的。」公元前224年,秦王政二十三年。
灞上,秋風蕭瑟。
六十萬大秦銳士,黑甲如雲,戈矛如林,綿延數十里,望不到盡頭。這是秦國歷史上最龐大的一次出征,也是王翦一生中最輝煌、也最危險的時刻。
嬴政親自為王翦牽馬,將帥印交到他的手中。
「將軍,大秦的國運,就交給你了。」
王翦接過帥印,卻沒有立刻翻身上馬。他忽然單膝跪地,大聲說道:「大王,老臣此去,不知何時能歸。懇請大王,賜老臣良田、美宅、園林、池塘,以作子孫基業!」
嬴政一愣,隨即大笑起來:「將軍,你此去若能滅楚,寡人與你共享富貴,何必擔心貧窮?」
王翦搖了搖頭,固執地說:「老臣為大將,有功終不得封侯。趁著大王現在信任老臣,老臣想多為子孫置辦些家業。」
嬴政笑著點頭,一一應允。
王翦這才翻身上馬,率軍出發。然而,剛出函谷關,他又派使者快馬加鞭返回咸陽,再次請求賜予良田。
軍中將士議論紛紛,都覺得老將軍太過貪婪。
王翦卻對心腹副將低聲說道:「你不懂。秦王生性多疑,如今將全國的兵力都交給我一人,我若不表現出貪財戀家、胸無大志的樣子,他如何能安枕?我求田問舍,是為了讓他知道,我只想做個富家翁,絕無擁兵自立之心啊。」副將恍然大悟,對王翦的深謀遠慮佩服得五體投地。
而在咸陽,當嬴政收到王翦第五次請求賜田的奏報時,他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他知道,王翦這是在向他表忠心。
「好,賜!老將軍想要什麼,寡人都給!」
一場關乎天下命運的滅楚之戰,就在君臣之間這種心照不宣的默契中,拉開了序幕。王翦帶著六十萬大軍,帶著嬴政的絕對信任,也帶著他自己「求田問舍」的政治智慧,向著南方的楚國,緩緩推進。
公元前224年的淮北平原,衰草連天,長風卷著沙塵掠過曠野。六十萬黑甲秦軍如漫過大地的潮水,一路浩蕩南下,最終在秦楚邊境停住了腳步。主帥王翦勒馬立在高坡上,望著對面楚軍連綿的營寨,沒有像所有人預想的那樣揮師進攻,只沉聲落下四個字:「紮營,堅守。」
這是一場兵力懸殊的對決,但戰爭的走向,卻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面對楚軍的挑釁,王翦下達了死命令:「堅壁清野,敢言戰者,斬!」
六十萬秦軍深溝高壘,任憑楚軍在陣前如何叫罵、如何列陣挑釁,秦營始終大門緊閉,連一支冷箭都不曾射出。對面的楚軍帥帳里,主帥項燕眉頭擰成了疙瘩。他本以為秦國舉全國之兵而來,必定求速戰速決,因此早已調集楚國全部精銳,做好了死戰的準備。可王翦這一手閉門不戰,完全打亂了他的部署——對方不攻只守,倒像是專程來邊境駐防長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