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翦哥兒,歇會兒吧!」田埂那頭,同村的二狗子扔下鐮刀,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手裡還端著一個粗陶水碗,「喝口水。你小子真是邪了門了,這大毒日頭底下,你連氣都不喘一下。俺們幾個加起來,都沒你割得多。」
王翦接過水碗,仰頭一飲而盡。清涼的井水順著喉嚨流下,澆滅了五臟六腑的燥熱。他放下水碗,看著二狗子那張沾滿泥土和汗水的臉,溫和地笑了笑:「二狗哥,你剛才割得太急了,鐮刀吃土太深,不僅費力,還容易傷到手腕。」
二狗子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磨出水泡的手掌,苦笑道:「俺哪有你這定力。俺娘還等著俺多割幾畝地,換點爵位賞賜呢。這年頭,沒個一爵兩爵的,連個像樣的媳婦都娶不上。」
王翦沒有接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遠方連綿的群山。
他知道,二狗子說的沒錯。在秦國,軍功爵位就是命,是跨越階級的唯一階梯。但他更清楚,那些在戰場上用命換來的爵位,就像這田裡的麥子,熟透了,便會被君王無情地收割。
白起就是最慘烈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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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狗哥,」王翦轉過頭,看著二狗子,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地里的麥子,割得太快,容易把根也拔出來。根沒了,明年這片地,就長不出好莊稼了。」
二狗子撓了撓頭,似懂非懂地嘟囔著:「割麥子還講究這麼多?俺只知道,手快有,手慢無。」
王翦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他重新彎下腰,手中的鐮刀再次貼上了麥稈。
夕陽徹底沉入了地平線,暮色四合。頻陽東鄉的村落里,升起了裊裊炊煙。王翦將最後一把麥子捆好,扛在肩上,踩著暮色向家走去。
他的背影在夕陽的拉扯下,顯得單薄卻又異常挺拔。
回到家中,父親已經做好了粗茶淡飯。昏黃的油燈下,父子倆相對無言,只有咀嚼的聲音。
「明天,」父親突然開口,聲音有些沙啞,「村長說,縣裡的縣尉大人要下鄉巡視秋收,讓村裡的青壯年都去村口列隊迎接,順便……展示一下咱們頻陽的軍威。」
王翦夾菜的手微微一頓。
他知道,這所謂的「展示軍威」,不過是讓那些底層的士卒們,在長官面前表演一番陣法,好讓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們,能在咸陽城裡吹噓幾句「頻陽子弟皆虎狼」罷了。
「好。」王翦平靜地應了一聲。
父親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翦兒,明天……你莫要出風頭。」
「爹放心。」王翦低下頭,繼續扒著碗裡的粗飯,「兒子知道,什麼時候該藏拙,什麼時候……該拔劍。」
夜深了,頻陽東鄉陷入了沉睡。
王翦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犬吠聲,雙眼在黑暗中睜得明亮。
他的腦海中,沒有麥浪,沒有秋收,只有一張巨大的、由山川、河流、城池組成的天下輿圖。
他在等。
等一陣風,一陣能吹散咸陽城上空陰霾的風。
等一場雨,一場能洗淨這天下諸侯鮮血的雨。
而在那之前,他甘願做這頻陽鄉野間,一株最不起眼的麥穗。
風未起,雨未至。
但王翦知道,屬於他的時代,終會到來。
次日清晨,頻陽東鄉的打穀場上,薄霧還未散盡,空氣中透著初秋的涼意。
全村百十號青壯年,被村長和里正驅趕著,在打穀場上排成了三個松松垮垮的方陣。按照縣尉大人的吩咐,這叫「演陣」。在秦國,哪怕是鄉野農夫,只要上了年紀,逢年過節也得拉出來操練一番,以彰顯大秦「耕戰立國」的虎狼之氣。
王翦被安排在第二排的最邊緣。他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褐,手裡握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權當長矛。他的站姿,和周圍的農夫一模一樣——微微佝僂著背,眼神渙散,仿佛隨時都會睡著。
「都給我站直了!挺起胸膛!」
一聲中氣十足的暴喝打破了清晨的寧靜。縣尉大人騎著高頭大馬,帶著幾名親兵,威風凜凜地走進了打穀場。
走在縣尉身側的,是負責教導這些農夫列陣的老校尉。這位老校尉曾是白起麾下的百戰老卒,左腿上還留著趙國騎兵留下的刀疤。他眼神如鷹,手裡提著一根粗壯的白蠟杆,專門用來糾正那些站姿不端正的農夫。
「啪!」
白蠟杆狠狠抽在一個農夫的腿上,那農夫痛得倒吸一口涼氣,卻不敢出聲。
「站如松!你們這群軟腳蝦,若是上了戰場,連敵人的第一輪箭雨都扛不住!」老校尉一邊罵,一邊在隊列中巡視。
隨著他的逼近,打穀場上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農夫們嚇得大氣都不敢喘,紛紛把腰杆挺得筆直,生怕惹惱了這位殺神。
老校尉的目光,像刀子一樣掃過第一排,又掃向第二排。
突然,他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的目光,落在了王翦的身上。
「又是一個怕死的廢物。」老校尉在心裡冷哼了一聲。
但就在他準備移開目光的瞬間,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王翦的腳。
在秦國軍陣中,持長矛者,講究「前七後三」的步法,即前腳占七分力,後腳占三分力,以便隨時發力突刺或後退。
而王翦的雙腳,看似隨意地岔開,實則前腳腳跟微微抬起,重心完全壓在後腳上。這是一個極其隱蔽的「卸力」姿態。這種站法,看似軟弱可欺,但只要敵人稍微靠近,他後腳只需輕輕一蹬,整個人就能像泥鰍一樣滑出三尺遠,或者借著腰部的扭轉,將手中的木棍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刺出。
這不是農夫的站姿。這是真正在屍山血海里滾過、懂得如何保命的老兵才有的本能!
老校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死死盯著王翦那張看似憨厚木訥的臉,試圖從那張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但王翦的眼神,依舊是那麼渙散,那麼平庸。仿佛他根本沒有察覺到老校尉的注視,只是一個被嚇壞了的鄉下小子。
老校尉在軍中摸爬滾打了半輩子,他太清楚這種眼神了。這不是真傻,這是裝出來的「鈍」。
就像一把絕世好劍,被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破布,看起來就像一根燒火棍。
「你,出列!」老校尉突然開口,聲音冷得像冰。
打穀場上的空氣瞬間凝固了。所有人都以為王翦要倒霉了,畢竟他剛才的站姿,確實太不像個樣子。
王翦像是被嚇醒了一樣,猛地打了個哆嗦,手忙腳亂地從隊列里走出來,連手裡的木棍都差點掉在地上。他低著頭,聲音發顫:「大……大人,小人知錯,小人剛才腿麻了……」
老校尉提著白蠟杆,一步步走到王翦面前。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半個頭的少年,手中的白蠟杆緩緩抬起,懸在了王翦的頭頂。
只要他輕輕一敲,就能敲碎這個少年的偽裝。
王翦沒有躲,也沒有抬頭。他只是微微縮著脖子,像一隻等待被宰殺的鵪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