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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慷慨赴死

2026-09-16 09:50:53 作者: 遲暮笙簫
  唐雲俊被黃門官從法場帶回宮中,先與妻子公主見了面,夫妻二人抱頭痛哭,隨後一同匆匆趕往偏殿,向嘉靖皇帝叩謝不殺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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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恩後,唐雲俊仍跪伏不起,又痛哭流涕地再次申訴,懇請聖上赦免父兄全族。

  嘉靖皇帝頓時沉臉,冷哼:「你太貪心!朕已破例饒了你,你還得寸進尺,再為你的滿門求情?」

  「依照國法,本當斬草除根,誅滅九族。」

  「朕聽了母后勸告,顧及御妹骨肉親情,已經違背祖宗法度赦免了你,你竟然還不知足!」

  唐雲俊伏地不敢抬頭,不住地叩首,額頭磕出一片青紫。

  嘉靖皇帝頓了一頓:「如今你是戴罪之身,不宜再留京師。」

  「你回去收拾行裝,今天即刻啟程,到雲南落戶。」

  「朕看在御妹的情分,每年賜你二千兩銀子,供你夫妻度日,再吩咐沿途官員,不得對你怠慢。」

  「往後你就安穩過日子,千萬不要再有任何妄想!」

  唐雲俊含淚叩奏:「罪臣叩謝聖恩。」

  「只求皇上再開恩典,容罪臣去法場祭奠父親,收殮父兄屍骸後,罪臣再赴滇。」

  「皇上以孝治天下,臣滿門雖然罪有應得、死有餘辜,仍懇求陛下宏開恩典,讓罪臣稍盡人子本分,備辦棺木收殮父兄。」

  「臣闔家世代都當銜環結草,以報陛下恩德。伏乞陛下恩准。」

  嘉靖皇帝見他懇切誠摯,又見他哭得雙目紅腫,心中微微觸動,點頭說:「謀逆弒君是滔天大罪,本當挫骨揚灰,不配入土為安。」

  「但你的孝心確實難得,朕不忍心讓天下人議論朕不讓人盡孝,准你所求。」

  唐雲俊連忙叩頭謝恩,淚如雨下。

  公主也移步上前,跪奏:「陛下,駙馬就要去雲南落籍,臣妹請求同行。」

  嘉靖皇帝眉頭一皺,勸道:「御妹,你貴為金枝玉葉,怎麼能跟他長途跋涉,漂泊天涯?」

  「何況你作為女子,身子嬌弱,雲南路遙,棧道艱險,山水險惡,朕實在怕你受不了苦。」


  「不如讓駙馬獨去,你留在宮中安享榮華富貴,平時還能在太后膝前盡孝,免得母女分隔兩地,彼此牽掛傷懷。」

  「你如果真心想要,也要等母后百年之後再去,也不遲啊。」

  公主淚流滿面,卻分外堅決:「陛下,臣妹既受先皇遺命,許配唐家,生死都是唐家人。」

  「昔日唐家門庭顯赫、榮寵加身,臣妹與他共享榮華;如今唐家家破人亡,臣妹怎能棄他不顧,苟且安生。」

  「母后的起居有陛下與各位嬪妃照料,不用臣妹費心。」

  「此事難以兩全,臣妹自當恪守在家從父、出嫁從夫,恕臣妹不能盡孝於母后膝下了。」

  嘉靖皇帝見她態度決絕,知道勸不動她,只嘆了口氣:「朕好言相勸,御妹既然不聽,就由你吧。」

  「朕再安排四名宮女、兩名內侍,隨同你去雲南伺候。」

  公主與駙馬雙雙叩頭謝恩。

  唐雲俊陪著公主出宮門,立刻直奔法場。

  趕到法場,遠遠望見一排排被綁著的親人,唐雲俊覺得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撕裂。

  他跌跌撞撞衝到父親唐尚傑面前,「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哭著說皇上不肯寬赦:「可憐我們父子兄弟,就要生離死別,叫孩兒怎能不悲傷!」

  「我寧願一同闖鬼門關,黃泉路上作伴,也好過獨自忍受熬煎。」

  唐尚傑渾身被繩索勒得生疼,跪在法場,脊背卻始終挺得筆直。

  他低頭望著唯一免死的兒子,眼中雖泛淚光,面色卻十分平靜,緩緩開口:「死,是命中定數!」

  「我要讓忠臣義士知道,假如不幸蒙冤,要學我唐尚傑盡節盡忠,絕不能因私仇失節。」

  「我唯獨遺憾的,是連累了你的八旬祖母,還要同受極刑之苦。」

  「臨行我也沒辦法見上她老人家一面,不能盡孝,是我最深的痛。」

  唐雲俊伏在地上,哭得渾身顫抖。

  唐尚傑頓了片刻,目光漸漸變得嚴厲,語氣也沉了幾分,仿佛在交代臨終遺言:「你能死裡逃生,一來,我唐家總算保住了一線香火;二來,如果你六哥雲豹能僥倖脫身,你一定要把我臨終的話轉告給他。」


  「天下沒有不對的君王,即使君主有千錯萬錯,身為臣子,也不該怨恨。」

  「你轉告雲豹,務必查清陷害我唐家的真兇,設法為家族洗清冤屈。」

  「如果他膽敢打著報仇的旗號公然造反,不僅會玷污我唐家世代忠孝的清名,更會讓天下百姓生靈塗炭。」

  「到了那個地步,我唐尚傑在九泉之下,也絕對不會饒過他!你……也務必謹記。」

  說完,唐尚傑氣息依舊平穩,面不改色。

  他仰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隨口吟出:

  潛圖密已構,成此禍福端。

  天網張宏綱,投足不獲安。

  真偽因事顯,人情難豫觀。

  不惜一身歿,惟此如循環。

  吟後,法場外又走來一班文武官員。

  這些人,有的是真心敬慕唐尚傑的為人,特意來送他最後一程;有的則虛情假意,來走個過場;還有曾受過唐家恩惠的人,此刻滿臉愧色,不敢抬頭。

  眾人依次上前祭奠,有人嘆道:「我們身為朝廷大臣,無法打動聖心,反而讓大人蒙冤赴死,實在無顏面對大人。」

  「永別之際,我們備薄酒祭禮來餞行,只求大人飲下,千萬別怪我們無能。」

  唐尚傑對著昔日同僚,淡然一笑:「諸位的盛情厚意,唐某心領了。」

  「落到如今下場,就算擺上鳳肝龍髓,我也咽不下啊。」

  「不過我有話要贈給各位:務必盡忠報國,千萬不要因為我唐某的遭遇,就誹謗朝廷、怨恨皇上。」

  「要是因為我的事,讓諸位懷疑朝廷,反而會讓我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寧。」

  眾官員無不潸然淚下,幾位和唐尚傑關係好的老臣,更是哭得幾乎站立不住。

  祭奠完不過片刻,監斬官下令,劊子手抱拳:「請大人歸天!」

  霎時間,法場上刀光閃動,如雪片翻飛。

  三百餘口老幼,頃刻間,全化作無頭之鬼。

  霎時間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陰風卷著滿地枯葉與紙錢團團亂轉,嗚嗚作響。

  鮮血流成了河,染紅了整座法場,圍觀的百姓個個掩面哭泣,好些婦女當場暈厥。

  可憐唐家滿門忠良,還是折在張德龍手裡。

  唐雲俊與公主夫婦跪在法場邊上,眼睜睜看著滿門親眷一個個倒在刀下,直哭得肝腸寸斷,幾欲暈厥。

  公主幾度哭昏,被隨行宮女救醒後,又撲進唐雲俊懷裡放聲慟哭。

  唐雲俊強忍錐心刺骨的悲痛,揩乾眼淚,和公主一道,將滿門的屍骸一具一具收拾妥當,裝殮入棺。

  一具具身首異處的遺體,有白髮蒼蒼的老人,有尚在襁褓的嬰孩,有唐雲俊的兄長嫂嫂,有平時一同讀書習武的侄兒侄女……每裝殮完一具,唐雲俊都像心頭被挨了一刀,劇痛難忍,幾乎支撐不住。

  他好不容易才把滿門屍骨收殮妥當,找了一處荒地暫時安葬。

  啟程那天,夫妻帶著滿心創痛和一身疲憊,向太后拜別。

  太后抱著女兒哭得肝腸寸斷,也知道已經無力挽回,只能含著淚放他們離去。

  夫妻辭別太后後,只帶了幾名僕從,向雲南啟程。

  監斬官張德龍,領著一幫行刑的武官,回朝復命繳旨。

  張德龍滿面紅光,大步走上金鑾殿,將行刑的經過向嘉靖皇帝奏明。

  嘉靖皇帝聽到逆臣賊子滿門伏法,大感快意,重賞了他們。

  嘉靖皇帝又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誇讚張德龍:「張卿家忠心耿耿,盡心竭力。」

  「特賜你接管唐尚傑的全部田產,加封職同平章事(相當於副宰相之職),參與朝廷機要事務。」

  皇帝傳下旨意,命人在偏殿置辦宴席,為張德龍論功賀喜。

  當晚君臣同席而坐,張德龍坐在御賜席位上,受寵若驚。

  杯盞往來、酒酣耳熱,笑容浮在他肥胖的臉上,得意之色溢於言表。

  酒過三巡,張德龍放下酒杯,身子往前湊近幾分,低聲稟奏:「陛下,這場陰謀沒有得逞,全靠皇上洪福齊天,亂臣賊子自取滅亡,正是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他頓了頓:「只不過,唐尚傑連同他駐守雁門關的兒孫,雖說都已伏誅,但臣已打探清楚,他還有一個七兒子,叫唐雲卿。」

  「此人桀驁不馴,愛惹是非,而且武藝高強,是福建武科解元。」

  「如果讓他知道父兄被誅,他以後一定會成為朝廷的大隱患。」

  「皇上朝中人才濟濟,那傢伙不過是只野雀,諒他也掀不起多大風浪。」



  「他如果借著盜匪勢力乘機作亂,朝廷不僅要耗費糧餉兵馬去征剿,更擔心地方局勢生變,周邊小國再趁火打劫、起兵發難,到時裡應外合,對我天朝產生威脅。」

  嘉靖皇帝臉色微變,眉頭緊蹙:「照卿這麼說,此人是大禍患。」

  「你務必替朕想辦法,儘早除了他,替朕去除心腹大患。」

  張德龍早有主意,不慌不忙地啟奏:「陛下,唐尚傑在任時,沒少干賣官鬻爵、勒索下屬的勾當,他攢下的財寶,臣估計比朝廷的內庫還要豐厚。」

  「前幾天臣奉旨抄查唐家,清點出的銀財不足十萬兩。」

  「臣料想,他搜刮積攢下財產,一定早就偷偷運回福建老家。」

  「陛下不如另派欽差,領兵到唐尚傑的老家,一來查抄他隱匿的家產,充入國庫;二來,可順勢捉拿唐雲卿,將他家中所有親眷一同治罪,做到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嘉靖皇帝拍案讚嘆:「高見!」

  他立即親擬聖旨:著令福建泉州府協同欽差捉拿唐雲卿歸案;派欽差統領三千精兵即刻啟程,前往福建泉州唐尚傑祖籍地,會同當地文武官員,將唐尚傑原籍全族家眷盡數處斬,抄沒全部家產;務必生擒唐雲卿,押解回京問罪。若差事辦妥,欽差回京復命後官升一級。

  張德龍親自將欽差送到路口,臨別時把欽差拉到一旁,反覆低聲叮囑:「務必斬草除根,絕不放走一人。」

  欽差當即拍著胸脯立下軍令狀,隨後點齊三千人馬,浩浩蕩蕩向福建進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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