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夜棄荒營，遁入深山
天光徹底鋪開，淡白的晨霧漫過曠野，將狼藉遍地的軍營輕輕籠罩。
（請記住臺灣小説網→𝖙𝖜𝖐𝖆𝖓.𝖈𝖔𝖒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一夜血腥動亂過後，整座大營靜得可怖。地面乾涸的血印被晨露打濕，泛著暗沉的色澤。散落的斷矛、破盾、丟棄的糧袋鋪滿營帳之間的空地，昨夜廝殺、推搡、奔逃的痕跡隨處可見。
巡營親兵依舊往來遊走，長刀出鞘，步履沉冷。只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軍中氣勢早已抽空。刀刃再利，軍令再嚴，壓不住滿地疲敝，堵不住人人心底滋生的逃意。
白日整整一日，營中再無半分人聲。
沒人整理器械，沒人修補營帳，沒人互相搭話。士卒各自枯坐原地，靠著帳杆、土坡、營牆，一動不動。腹中飢餓反覆翻湧，四肢虛軟無力，連日少食、熬夜、驚懼，人人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皮肉底下只剩一層疲憊與死寂。
軍中將官數次巡營，看著渙散到底的軍心，無人再發號施令。
河北亂勢日盛，鄴都未平，道路斷絕，糧道徹底癱瘓。這支圍城兵馬懸於荒野，前無破城之功，後無補給之援，早已是棄子。誰都清楚，所謂死守待命，不過是坐以待斃。
白日裡偶有零星士卒被親兵盤問羈押，皆是昨夜意圖出逃未得逞者。幾人被縛在中軍帳前暴曬，無人看管，無人問話，只靜靜癱在塵土裡，任由日頭灼烤。
無人同情，無人唏噓。
亂世軍營，命如草芥，對錯早已不分。
陳越整日未動。
他依舊守在原先的帳篷角落，背靠木柱，閉目調息。白日天光落在他身上，照得衣甲上的血泥斑駁分明。肩頭、小臂的舊傷隱隱作痛，空腹的眩暈一陣陣往上泛，他只是微微低頭，調整呼吸，將所有虛弱壓下。
他不湊群、不說話、不躁動。
周遭同棚之人白日裡反覆低語，商量入夜之後如何結伴翻營、逃往何方。有人想往南追隨大軍主力，有人想就近躲入山野村落，有人只想遠離戰場，隨便逃向何處，只求離開這座必死的荒營。
議論聲細碎反覆，貫穿整日。
陳越盡數聽在耳中，始終沉默。
白日喧囂暗藏洶湧，所有人都在等夜黑，所有人都在等下一次出逃的時機。
暮色再臨，夕陽沉落曠野，天色由亮轉暗。
巡營火把再度亮起，依舊錯落排布、往復巡守，可今夜的守備聲勢，明顯弱了大半。親兵疲憊不堪，腳步拖沓，視線渙散，昨夜徹夜鎮壓動亂，人人透支到極致。營牆四周的值守看似未減，實則漏洞百出。
夜色漸深，晚風漸涼。
初更未過，營區各處便開始隱隱躁動。
先是營牆最暗處有黑影閃動，緊接著，零星士卒借著營帳遮擋、火把盲區，彎腰疾走，悄無聲息摸向四邊土牆。今夜無人吶喊、無人衝撞，所有人學乖了，盡數斂息隱形，只求悄無聲息脫營。
親兵發現之後厲聲喝止，奔襲追捕，可夜色深沉，營帳密集，逃兵四散分流，根本無從阻攔。
短短片刻，出逃再度成勢。
一波接一波赫影翻過營牆，消失在外側的荒草曠野之中。整片大營如同裂開堤壩的積水，人心順著夜色源源不斷向外流溢，再也堵不住、壓不住。
中軍接連傳出喝令，更多親兵被調去四邊堵截。營中兵力盡數外調，帳區中央反倒空了出來，守備愈發稀鬆。
陳越緩緩起身。
他抬手拍掉衣擺塵土，將腰間短刀扣緊，系帶勒牢，身上無多餘物件，不帶行囊、不帶兵刃雜物，只留一把貼身短刀。亂世逃亡，累贅越多，死得越快。
那幾人早已按捺不住，互相示意，彎腰竄出帳篷，跟著人流往西側營牆疾奔而去，神色倉促，步履慌張。
陳越站在帳口，靜立兩息。
他沒有追隨大溜。
眾人扎堆出逃，目標太大，極易被親兵圍堵，前路曠野平坦，無遮無擋，一旦被發現，跑無可跑。昨夜死傷猶在眼前，盲從人群，從來不是生路。
他轉身反走，避開人流最盛的西側，沿著帳篷陰影，貼著地面低矮黑影，緩慢挪向營區最北側。
北側營牆偏僻，荒草最深，平日裡少有人值守，此刻親兵盡數堵截出逃最凶的東西兩面，此處更是守備空虛。
一路行走，遍地皆是慌亂痕跡。
空帳歪斜、器械橫地、無人看守的火堆餘燼微微泛紅，整條營區已然半廢。沿途偶爾撞見巡兵，皆是疲於奔走，目光緊盯遠處逃兵方向，無人留意陰影里緩步移動的他。
陳越沉腰低步，腳步輕緩，不疾不徐。
他避開火把光亮，避開開闊空地，借著一座座帳篷的遮擋，一寸一寸貼近北牆。
抵達牆根之時，四下寂靜無人。
土牆不高，連日風雨踩踏早已鬆動，牆邊長滿半人高的野草，密密匝匝，恰好遮掩身形。
他抬眼快速掃過牆外曠野。
北側遠處，暮色盡頭連著連綿低矮山巒，山林沉沉，黑影疊疊，荒無人煙，遠離官道、遠離城池、遠離兵戈戰火。
平坦曠野必死，唯有深山，可藏孤身。
陳越抬手扒住牆頭土塊，借力輕翻，身形輕巧越過營牆，落地無聲，順勢滾入牆外深草之中。
他伏地片刻，側耳細聽身後動靜。
營中依舊喧囂四起，喝罵、追逃、哨聲不斷，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大亂牽扯，無人察覺北側悄然逃走的孤身一人。
他不再回頭，起身壓低身形，鑽進荒草深處。
晚風拂過野草，沙沙聲響掩蓋腳步。他一路向北，筆直朝著遠處連綿山林疾行，腳下泥土濕潤，野草絆住鞋邊，他步步不停，盡數甩開身後那座徹底崩壞的亂世軍營。
身後燈火連片的大營漸漸變小、變暗，最終消融在夜色深處。
一路奔出數里，身後的人聲、哨聲、騷亂徹底隔絕。
曠野只剩風聲草動，天地暗沉，星月隱沒。
陳越腳步放緩，微微喘息。腹中空空、傷口隱痛、雙腿發酸，連日飢餓與熬夜的疲憊此刻盡數翻湧上來。他抬手抹掉額角冷汗，回頭望向來路。
那座圍城大營，數萬疲兵、半生血戰、無盡饑寒、夜夜死局，至此徹底遠離。
軍營大亂，大勢崩離，人人逐亂而逃。唯有他棄亂趨靜，離野入山，孤身遁入沉沉荒嶺。
前方山林幽暗深沉，未知險厄遍布，無路無途，無人相伴。
可相比於身後吃人一般的亂世兵戈，這片漆黑荒涼的深山，已是他眼下唯一的生路。
夜色深重，孤影入山。
荒風漫漫，從此別營，前路只剩山野求生，苟命於亂世浮沉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