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鐵騎突陣，殘兵求生
殘陽垂落曠野，血色餘暉鋪滿相州城外屍土。
整片戰場仍舊動盪未歇，方才出城突襲的守軍鐵騎，依舊在攻城陣中肆意衝殺。
時下冬月風烈，同光二年冬的亂世寒意早已浸透三軍。朝廷近歲重斂州縣、府庫空懸、糧秣不濟，戍卒常年饑寒疲敝，這群南下圍城的兵卒，本就是強征拼湊、久積怨苦，連日死攻早已體力耗盡，被重甲鐵騎一衝，本就鬆散的新兵陣列瞬間崩碎。
潰逃的躁動在兵線裡層層蔓延，士卒疲極膽寒，進退無措。往前是城頭滾石箭雨，退後是督戰隊冰冷長刀，無數人僵在血泊之間，只能被動挨殺。
陳越腳步連錯，在混亂人群里低身騰挪，避開踩踏而來的鐵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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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被他劃傷戰馬、掀翻落地的騎士，早已被亂兵長矛釘死在屍堆當中，軀體埋在層層血泥之下，再無動靜。四周倒地士卒遍布曠野，重傷者斷續呻吟，輕傷者狼狽躲閃，血水漫過腳下凍土，混著碎甲斷箭，踩上去濕滑黏膩。
風聲呼嘯，裹挾濃重血腥。
又一名騎士調轉馬頭，徑直朝著陳越衝殺而來。馬蹄踏地轟鳴，馬刀高舉過頂，雪亮刃口映著殘陽，攜著悍烈勁風劈斬而下。
陳越不硬接攻勢，腰身驟然一沉，整個人貼著凍土側翻滾開。
刀鋒重重劈落地面，濺起一片碎泥石屑，力道剛猛霸道。未等騎士收刀回勢，陳越翻身起勢，掌心短刀順勢遞出，精準扎向戰馬前腿軟處。
利刃破入皮肉，溫熱鮮血噴涌而出。
戰馬劇痛之下昂首嘶鳴，前腿驟然跪地，龐大身軀猛然失衡，馬背騎士身形一晃，重重翻滾墜地。
陳越起身不退，順勢抬步撤離纏鬥中心。
混戰之中敵我難分，兵刃亂舞，到處都是嘶吼與脆響。己方潰兵、守軍死士、傷兵殘軀攪作一團，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
遠處中軍方向，蓄勢已久的長矛精銳終於壓陣上前。
一排排長槊平舉如林，迎著衝擊的鐵騎正面對沖而去。鋒銳槊尖盡數扎向馬腹馬胸，奔襲的戰馬接連倒地，重重砸落血泊，落地騎士來不及起身，便被蜂擁而上的兵卒亂刃斬殺。
守軍鐵騎的衝鋒勢頭，被硬生生遏止。
可城下死傷，已然慘重至極。
整日強攻疊加一輪突襲，攻城士卒屍骸層層堆疊，從雲梯根腳一路鋪落至曠野深處。暗紅血水順著凍土溝壑蜿蜒流淌，在低洼處積成一汪汪血窪，冷風一吹，凝起薄薄血冰。
天光徹底沉暗，暮色吞沒四野。
守軍見城外援軍穩住陣腳，再難擴大戰果，不敢久留。殘餘鐵騎迅速收攏陣型，調轉馬頭，疾馳退向城門。
厚重的西門城門緩緩合攏，沉悶的木石咬合聲落下，徹底隔絕內外。
喧囂廝殺驟然止息，戰場一瞬死寂。
唯有遍地傷者微弱的呻吟、垂死者斷續的喘息，在寒風裡起起落落，淒楚綿長。
漫天塵土與血腥混雜，籠罩整片荒原。
原本整齊的攻城大隊，此刻殘缺破敗、散亂零落。無數士卒拄著兵刃勉強佇立，渾身血污、氣息紊亂，連日血戰透支的疲憊徹底壓垮身軀，人人眼底空洞麻木，再無半分戰意。
陳越退至一截斷折的雲梯旁停穩身形，粗重喘息。
左臂一道深長刀口皮肉外翻，鮮血浸透衣袖，順著小臂不斷滴落，砸在腳下血泥之中。掌心舊傷徹底崩裂，木刺嵌在紅肉里，火辣辣的痛感持續竄動，渾身磕碰的淤青遍布肩背腰腿，每一次呼吸都牽扯酸痛。
他低頭望向身側。
白日一同抵守梯腳、並肩掘土攻城的幾名新兵，盡數不見蹤跡。
周遭殘屍交錯，無人辨認身份，無人有餘力尋親覓友。亂世沙場，人死如燈滅，轉瞬便化作無名枯骨。
不遠處，幾名倖存新兵癱坐血泊，手腳發抖，望著森嚴城頭低聲囈語。
「攻不破……怎麼都攻不破……」
絕望順著沉默的人群無聲蔓延。
中軍高崗之上，主將佇立暮色之中，面色陰沉如鐵。
同光二年冬，朝廷無糧、朝堂紛亂、上層自顧不暇，這支南下孤軍本就後援薄弱、糧草緊缺。連日圍城強攻，坑道計謀作廢，人海填城死傷過半，如今再遭出城鐵騎重創，軍心徹底浮動，戰局已然陷入死局。
片刻沉寂之後，傳令號令逐層落下。
「收攏殘部，拔營回撤！救治傷卒，收拾器械！今夜全軍嚴加巡守，謹防敵軍夜襲劫營！」
疲憊殘破的兵卒，緩緩轉身回撤。
長長的隊伍拖沓零落，步履蹣跚。重傷者被人攙扶拖拽，輕傷者咬牙硬撐，更有無數倒地無法挪動的傷兵，被遺留在冰冷曠野，在沉沉暮色里靜靜等候未知的生死。
陳越隨人流緩步後撤，左臂傷口持續滲血，每一步挪動都牽扯刺骨痛感。
他中途回頭，望向暮色深處的相州城頭。
城頭燈火次第亮起，巡守人影往來不絕，戒備森嚴分毫未減。這座孤城死死扼住要道，如同橫在亂軍前路的一道天塹，任憑血肉堆砌，依舊紋絲不動。
大軍退回荒營時，夜色已然深重。
人人沉默，無人閒談。
連日血戰徒勞無功，死傷無數、計謀盡廢、軍心潰散、糧草日竭。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這只是亂世兵禍的開端。
同光二年冬，朝堂昏亂、伶人弄權、功臣惴惴、州縣疲敝、兵卒怨苦。天下大亂的徵兆早已埋入山河，這場久攻不下的圍城死局，不過是大亂前夜，最尋常的一抹血色。
陳越尋了一處偏僻土坡落座，撕下衣襟粗布，草草纏繞左臂傷口。
布條很快被血水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肉之上。
他背靠冷土，望向漆黑曠野盡頭的相州燈火，眼底沉靜無波。
風過荒營，徹骨寒涼。
前路無援、無糧、無計、無退路。
數萬戍卒，皆被亂世裹挾，只能在血火之中，苦苦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