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萬軍開拔,長路亡命
同光四年,春,三月初。
天光大亮,晨霜未消。
軍營四面號角齊鳴,綿長厚重的聲響層層疊疊,壓過營中所有細碎動靜。沉寂數日的轅門徹底敞開,厚重木門向內大開,露出外頭荒蕪乾裂的官道。
整座魏博大營盡數動了起來。
甲葉碰撞的脆響、兵刃入鞘的悶聲、馬蹄踩踏凍土的轟鳴、士卒奔走的腳步聲,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震得地面微微發顫。數萬衣甲不齊、形貌憔悴的士卒,各自整隊集結,列成一條條長隊,靜靜候在營道之上。
陳越被伍長揮手喝起,跟著同隊新兵起身列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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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灰、多處破洞的粗布戎衣,衣縫裡還嵌著凍土與草屑。腰間繫著一截爛麻繩,那把鏽跡短刀牢牢別在腰側,鐵刃貼著後腰,終日不散的寒涼透過布料,貼著皮肉。
一夜寒風,棚外地面結著薄白霜,落腳上去咯吱輕響,細碎冰渣沾在破舊草鞋邊緣,凍得腳趾發麻。
一隊隊兵馬依次前行。
老兵在前,持戈負盾,步履沉穩,面色冷硬。新兵在後,身形侷促,腳步飄忽,大多垂著頭,不敢四處張望。
沒人說笑,沒人喧譁。
所有人的神色里,只剩一種被大勢推著走的木然。
輜重車隊從側營緩緩駛出,數十輛木輪大車摞滿糧袋、箭捆、破舊甲片。車輪碾過地面坑窪,顛簸搖晃,糧袋摩擦發出沙沙聲響。趕車的士卒揚著鞭子,低聲喝罵,驅趕著緩步前行的騾馬。
片刻後,將台之上鼓聲驟起。
咚咚——
沉雷般的鼓聲,一下下砸落。
皇甫暉披甲登台,身旁諸將勒馬而立,長槍斜指地面。
一聲令下,聲傳數里。
「全軍拔營,西進!」
前排騎兵率先催動戰馬,馬蹄揚起飛塵,數十騎當先衝出轅門,沿著空曠官道疾馳而去,負責前路探哨、清道。
陳越夾在隊伍中段,被前後密密麻麻的人裹著,身不由己往前邁步。身旁皆是陌生面孔,呼吸、腳步、身影層層簇擁,連側身退讓的餘地都沒有。
走出轅門那一刻,他抬眼望了一眼身後待了兩月的軍營。
土牆斑駁,草棚破敗,校場黃土依舊帶著洗不去的暗紅痕跡。這座吃盡人命、熬盡血肉的兵營,終於被大軍拋在身後。
前路是陌生州縣,身後再無退路。
春日的風依舊凜冽,刮過人面如碎刀割膚。官道兩側荒草枯焦,田地荒蕪,不見耕夫,不見炊煙。沿途村落盡數破敗,屋舍坍塌,斷牆殘垣立在冷風裡,隨處可見廢棄的農具、倒伏的籬笆。
亂世原野,滿目蕭瑟。
大軍一路前行,腳步不停。
無人敢歇,無人敢慢。伍長、隊正沿著隊伍來回遊走,手中長棍懸在身側,目光凌厲,但凡腳步拖沓、身形晃悠的士卒,抬手便是一棍抽落。
沉悶的抽打聲,時不時在隊列里響起。
陳越始終穩住腳步,低頭看著前人的腳後跟,一步跟著一步,不敢有半分遲緩。長途跋涉之下,雙腿很快酸脹發軟,草鞋磨著腳底舊裂口,每一步落地都帶著刺疼。汗水浸透衣衫,貼在背上,風一吹,徹骨冰涼。
行至午時,日頭高懸,塵土漫天飛揚。
數萬大軍踏路而行,揚起的黃沙遮天蔽日,籠罩整條官道。前後隊伍綿延數里,人頭攢動,刀矛如林,黑壓壓鋪展在空曠原野之上。
路邊偶爾有躲在荒坡草叢裡的百姓,只敢露出半張臉,遠遠窺望,看清是浩浩蕩蕩的大軍後,立刻縮身藏匿,再不敢露頭。
亂世之中,百姓畏兵,更畏亂兵。
隊伍中途短暫停駐休整。
沒有熱食,沒有湯水。
士卒紛紛蹲在路邊,掏出懷裡干硬的麥餅,就著冷風生硬咀嚼。麥餅粗糲硌喉,混著滿嘴塵土,難以下咽,眾人依舊大口吞咽。
陳越蹲在地上,掰著麥餅小口啃食。
身旁兩名老兵靠著土坡歇腳,低聲說話,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前方便是澶州地界,聽聞州縣守兵不多,聽聞我軍兵變西進,早已閉城死守。」
「守便守,打便打。走到這一步,唯有往前殺,才有糧吃,有命活。」
「莊宗的禁軍怕是快要南下了,越往前,仗越凶。」
話語入耳,陳越沒有側目,低頭咽下口中乾糧,抬手抹去嘴角塵土。
休整片刻,鼓聲再起。
所有人立刻起身,拍去身上塵土,重新歸隊開拔。
午後行路更苦。
烈日灼人,風沙撲面,長路漫漫望不到盡頭。不少體弱新兵漸漸撐不住,面色發白,呼吸粗重,腳步頻頻虛浮。
一名少年新兵體力耗盡,腳下一軟,踉蹌著摔倒在黃土路上。
塵土揚起,少年掙扎著想爬起,雙腿發軟,幾番用力都沒能站起。
帶隊伍長快步上前,二話不說,一棍狠狠抽在少年後背。
「起身!行軍途中,敢擅自倒地,按逃怠論處!」
少年疼得渾身蜷縮,咬著牙撐著地面,顫抖著勉強站起,眼淚混著塵土糊滿臉龐,不敢哭出聲,拖著打顫的雙腿,勉強跟上隊伍。
隊列里無人停留,無人側目同情。
人人自顧不暇,腳下皆是求生的長路,一步落下,便是生死之別。
陳越看著前方不斷挪動的人潮,攥緊腰間短刀刀柄。鐵柄冰涼,握在掌心,是他如今唯一的依仗。
落日西斜時分,大軍行至一處空曠平川。
傳令聲層層傳開,全軍就地紮營。
無數士卒分散開來,割草、立帳、拾柴、掘土造灶。荒原之上,炊煙漸漸四起,密密麻麻的火把接連點亮,順著綿延的軍陣鋪展開去。
晚風捲起漫天塵土,掠過數萬駐營的兵甲。
陳越跟著隊伍蹲在臨時營地角落,看著遠處連綿無盡的燈火,聽著滿營不息的人聲、柴火噼啪聲、兵刃磕碰聲。
荒野生寒,軍帳連綿。
他的亂世行軍路,才剛剛啟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