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軍營如獄,賤命如泥
鐵鏈反覆摩擦腕骨,冰冷鐵屑嵌進裂開的皮肉里。每往前挪一步,撕裂般的痛感順著小臂爬滿全身,刺骨難忍。
隊伍沒人敢放慢腳步。
身後押送的唐兵長鞭緊握在手,眼神冷硬麻木,不帶一絲活氣。誰的腳步稍有遲滯,鞭子便破空落下,力道兇狠,毫不留情。
噼啪、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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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聲脆響刺破曠野寒風,混著流民壓抑的痛哼,在荒蕪原野上反覆迴蕩。
十幾名同鄉被鐵鏈串成一串,踉踉蹌蹌踩在凍硬的凍土上。荒野四下散落著倒伏的屍體,皮肉凍得烏青僵硬,衣衫破碎不堪,暴屍野外,任由鳥獸啃啄,無人收殮。
陳越目光匆匆掃過,慌忙低下頭,不敢再多看。心口發緊,一股寒意順著後頸往上鑽。
空腹空空蕩蕩,飢餓像蟲蟻啃噬臟腑,頭暈眼花,雙腿發軟。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前挪,只盼著早一點停下歇息,能尋一口涼水潤一潤冒煙的喉嚨。
隊伍里有青澀少年,也有過半百的老漢,一張張臉灰敗枯槁,眼底神采徹底散盡。一路哭求過押送的兵卒,換來的只有呵斥與鞭子。到後來,再也沒有人開口求饒。
押送隊伍僅有三名士卒、一名小校。
他們一路沉默趕路,目光掃過流民時淡漠。
行至一處廢棄村落,斷壁殘垣倒伏遍地,滿目狼藉。村口枯樹的枝椏上,懸著幾具風乾已久的屍身。寒風吹過,枯瘦的屍身輕輕搖晃。
陳越喉結滾了滾,腳步下意識頓了半分。
小校勒住馬韁,居高臨下掃過眾人,聲音平淡卻刺骨。
「亂世活命,最忌執拗。聽話,便能多苟活幾日。若是不聽話,當場便可了結。」
夕陽徹底沉落西山,寒霧漫過四野,天地間一片灰濛。
一行人終於被押至三里外的臨時軍營。
這裡沒有巍峨寨牆,只有一圈低矮土牆圍出的空地,遍地搭著破舊漏風的草棚。營地四周持槍哨兵來回巡守,神色兇悍凌厲。營中人山人海,黑壓壓擠作一片,全是各地被強抓充軍的流民。
踏入營門的瞬間,鎖腕的鐵鏈被兵卒粗暴扯開。幾名手持木棍的老兵立刻圍上,二話不說,木棍劈頭蓋臉狠狠砸落。
「站直!新來的炮灰,半點規矩不懂?」
粗重的木棍狠狠砸在脊背,劇痛瞬間炸開。陳越牙關緊咬,垂首佇立,不躲不閃。
方才一名半百老漢嚇得下意識縮身避讓,立刻被兩名老兵死死按倒在地。木棍輪番砸在頭顱,不過數下,老漢頭破血流,當場昏死在地。往來士卒視而不見,抬腳徑直從他身上跨過。
老兵揮棍呵斥,高聲宣告軍營鐵律,聲音冷硬刺骨。
「踏入此營,再無百姓,不分老少!」
「這裡只有兵卒,只有炮灰!」
「上官之言便是天命,老兵高於新兵,新兵命如草芥!」
「但凡頂嘴、怠惰、私藏財物,打死不論!」
話音落下,草棚外一眾新人都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敢出聲。
十幾名新人被粗暴趕進整片營地最破敗的草棚。棚屋低矮潮濕,地面鋪滿爛泥與枯草,汗臭、血腥、霉爛的濁氣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數十名新兵橫七豎八癱在地上,個個面黃肌瘦,滿身傷痕。
無被褥、無干鋪,唯有冰冷泥地。
入夜,寒風順著草棚縫隙瘋狂灌入,刺骨寒意裹緊四肢百骸。陳越蜷縮在角落,後背緊貼冰涼土牆。空腹的飢餓灼燒五臟,手腕鐵鏈磨出的傷口火辣辣刺痛。
身旁一名同齡少年壓著嗓子低聲啜泣,細碎的哭聲壓抑又委屈。他雙親前日剛剛餓死家中,轉頭便被抓來充軍。
微弱的哭聲很快惹來老兵不滿。
側邊一名老兵猛地翻身坐起,抬腳狠狠踹在少年胸口,力道蠻橫。
「哭什麼哭!再敢出聲,夜裡直接拖去荒野餵狼!」
少年被踹得蜷縮在地,喘不上氣息,再也不敢發出半點聲響,淚水無聲淌過滿是灰土的臉頰。棚內眾人靜靜躺著,無人勸慰。
三更時分,營門外忽然炸開悽厲的慘叫與呵斥聲,劃破深夜死寂。
陳越貼著草棚縫隙悄悄向外張望。
兩名新兵熬不住極致飢餓,趁著夜色溜去伙房,妄圖撿拾一點殘羹剩飯,被巡夜士卒當場抓獲。
沒有審問,沒有杖責。
兩人直接被按在營門空地,寒光一閃,利刃利落落下。
兩條鮮活的性命,瞬息消散。
執刀士卒抬手,淡然擦去刃間血跡,語氣冰冷無溫。
「軍營糧草,只供殺敵之人。偷吃者,斬。」
看見那一幕,陳越後背猛地一涼,心口砰砰直跳。方才那一點,等著熬一段時間便能被放回家的念想,一下子淡了大半。
夜半靜謐,同村一名青年悄悄挪到身側,嗓音沙啞乾澀,壓得極低。
「陳越,我們……還能找到活路嗎?」
耳畔滿是此起彼伏的咳嗽、呻吟、喘息聲。
陳越張了張嘴,一時竟答不上來。
他心裡還隱隱盼著,興許安分聽話,熬過這一陣,上邊便會放一批人回鄉。可方才營門口那一刀,又讓他心裡發慌。能不能逃?他不敢想。營牆森嚴、哨兵林立,一旦被捉,下場恐怕和方才那兩個人一樣。
他沉默許久,緩緩搖了搖頭。
青年眼底那一點期待,慢慢暗了下去,低聲喃喃。
「從前總想著熬過荒年就好了……如今才明白,有些劫難,根本熬不過去。」
陳越垂眸,看向手腕上猙獰的血肉磨痕,皮肉外翻,暗紅刺眼。
今夜暫且活了下來,往後的日子,他一點也說不準。
他閉上眼,縮了縮身子,任由寒意裹住自己。心裡只剩一個簡單念頭:先熬過眼前這一夜。
天亮之後會遇上什麼,他不敢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