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川低頭，看到自己丑陋的半條魚尾，眼中閃過一絲厭棄。
察覺到沈夜闌的視線，泠川心中升起一股羞赧的顫慄。
努力將殘破的魚尾往陰影里藏匿，指尖扣著生鏽的鐵欄，指節泛白，心裡翻湧著蝕骨的自我厭棄。
「姐姐...姐姐別看...」少年埋著蒼白的臉，不敢抬眼去看沈夜闌，生怕從她眼中看到對自己的嫌棄厭惡。
出口的嗓音破碎沙啞，裹挾著壓抑哽咽的哭腔，輕顫的聲調里，帶著不自知的卑微與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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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不好看,別...別看我...」
一滴晶瑩的淚珠順著他蒼白沾染污漬的臉頰滑落，轉瞬便化作圓滾滾的珍珠。
泠川垂著眼，纖長的睫羽不住的輕顫，不敢抬頭面對沈夜闌的眼眸。
他好醜，好髒，姐姐一定會嫌棄他的。
心底不受控制地滋生猜忌，酸澀的哽咽堵在喉嚨里，眼眶酸脹發燙。
他討厭現在這副傷痕累累的軀殼，討厭渾身洗不掉的屈辱卑微。
其實，當他在暗場狹窄的牢籠裡面，他是想過就那麼死去的。
他撐不下去了，他想就那麼回歸大海，去追尋姐姐和父皇母后的足跡。
可就在他想了結自己的時候，他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他控制不住的，控制不住自己想要再見一見那個救了自己一命的姐姐。
他唱歌，帶著一絲虛無縹緲的念想唱歌。
他不想讓姐姐見到如今這副模樣，可在聽到姐姐的問話後，他還是忍不住求救了。
他只是想...想再見一見她。
見一見這個世界上，除了家人之外，唯一給過他善意的人了。
可當姐姐真的救了他，泠川又開始後悔了。
如今的自己這般醜陋，她見到了肯定會討厭的吧？
明明她當時離開前已經提醒過自己，要注意提防人族的...
可是...可是姐姐分明也是人族啊...
泠川無聲的落淚，他不該出聲的，就讓他那樣爛在污泥里好了，就讓姐姐腦海里的自己，一直停留在上一次離別時的印象里好了。
「姐姐，你走吧...別管我」泠川越想，臉上的淚珠越多，聲音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他死死的將自己的頭埋在半截魚尾里，整個人如同躲在陰暗角落裡的小蘑菇。
沈夜闌低頭看著蜷縮在鐵籠角落裡的少年，最終嘆了口氣。
她到底是動了惻隱之心。
一個明珠一般的明媚純淨少年，如今被折辱蹉跎成這般模樣，任誰看了都該心生不忍。
沈夜闌彎腰，有力的胳膊拖起魚尾，另一隻手小心的攬著少年瘦削的後背，還不忘將鮫人垂落的鮫淚全都打包帶走。
如同抱孩子一般，輕輕拍了拍少年的後背，聲音難得的溫柔道「別哭了，一點都不醜。」
少年原本空洞死寂的海藍色瞳仁水霧更甚，眼尾泛紅，豆大的淚珠浸濕了枯槁睫毛。
緊貼著沈夜闌胳膊的背脊繃的僵直，渾身止不住的顫抖，如同一隻受驚的小兔。
他抬頭，如同仰望天神一般，看著這個將自己從泥污中抱起的人。
對方面上依舊是那副冷淡的模樣，緊擰著的眉頭好似遇到了什麼難題一般，可手上的動作卻小心謹慎，生怕弄疼了自己。
泠川苦澀一笑，自己哪裡值得姐姐這般對待。
這幾日，讓泠川徹底見識到了什麼叫人間地獄。
那些人族畜生，逼迫他簽訂鮫人禁術契約，沒成功後，便將他當成一次性耗材。
幾乎榨乾他最後一滴精血。
渾身上下被拆骨抽筋，榨取他身上所有的利用價值。
直到最後，見他身上實在沒有什麼可用材料了，才將他賣到暗場。
他以為，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要這樣屈辱的死去，沒想到竟然還有碰上姐姐的這一天。
他不敢直接開口求救，只能卑微的，懷著一絲說不清楚的期許，利用禁術綁定姐姐。
他想，這不是世人所求的東西嗎？他身上只剩下這個最有價值了...他將自己的價值擺出來，或許，或許能換來姐姐的一絲憐惜呢？
感受著抱著自己小心翼翼的沈夜闌，泠川為自己的卑劣而竊喜。
卻又陷入了對自己的嚴重厭棄。
熱淚滾滾落下，如斷了線的珠子。
無比珍貴的鮫淚，在泠川這裡成了不值錢的東西，不多時就在沈夜闌衣兜里聚集了一堆。
沈夜闌深深的嘆了口氣，將鐵籠以及周圍的所有痕跡全都收進空間，不留一絲痕跡。
從空間中取出一件長披風，單手將少年抱起，另一隻手將披風蓋在少年身上，從上蓋到下，只露出一張蒼白憔悴的臉龐。
隨後喚出銅奔馬，翻身躍上馬背，帶著少年趕向附近的旅店。
進入旅店房間，沈夜闌將少年放在床榻上，這才檢查起少年的傷勢。
越看，沈夜闌眉頭皺的越緊，指尖下全是凹凸不平的傷口，即便是經過治療，鮫人的血量還在緩慢下降。
這分明是因為造成鮫人傷勢的武器特殊，帶有持續掉血效果。
世上竟有這般殘忍之人。
【他的鮫珠被人剜走了】
真知之眼字符跳動的極慢，似乎也被幕後之人的心狠手辣所震驚。
沈夜闌為少年擦拭的手一頓，才在少年背後靠近心口那裡，發現了一處碗口大的傷疤。
皮肉外翻，粉嫩的血肉混著幽藍的血仍在絲絲縷縷的滲出。
沈夜闌指尖輕顫，卻是不忍再繼續下去。
她早在新手村的書房裡了解過，鮫珠是鮫人的本命元珠，由自身精血、神魂與奧法之力凝聚而成，是自身實力的源泉。
失去了鮫珠的鮫人，此後日日都要遭受剜心之痛，壽命大幅度銳減，且再也無法進階升級。
沒了鮫珠的鮫人，還能叫鮫人嗎？
沈夜闌這時才動用真知之眼凝視泠川。
赫然發現，原本62級的泠川，如今竟只剩22級，境界等級竟是整整下跌了四十級。
此刻泠川的眼睛乾涸，幾乎已經虛弱的落不下淚了。
鮫淚本應該如鑽石般璀璨耀眼，可沈夜闌手中的鮫淚，卻是黯淡無光，仿佛能量枯竭的石礫。
「姐姐，我是不是很沒用」鮫人少年笑得一臉苦澀，海藍色的眼瞳里毫無生機。
「姐姐和父王母后他們，用生命為我開闢出了一條逃生通道，姐姐說，讓我來陸地尋求幫助。」
「我知道，姐姐這麼說，只是為了讓我有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他們其實並不希望我帶著仇恨活下去，他們只想讓我遠離是非之地，找一處平靜的地方安然的活下去。」
「可是...姐姐，我真的活不下去了，好疼啊，泠川真的好疼啊，泠川要撐不下去了」鮫人躺在床上，聲音嘶啞破碎，細若蚊蚋，壓抑的嗚咽斷斷續續溢出喉嚨，每一個字都帶著無盡的疲憊。
「姐姐，父王，母后，泠川好想你們」泠川細碎的聲音喃喃而出，海藍色的瞳眸恍惚間，閉上了雙眼，竟是不願再睜開。
鮫人少年殘破的軀體如同死了一般，躺在床上無聲無息。
沈夜闌一驚，上前治療，手剛接觸到泠川的軀體，卻發現他渾身滾燙。
鮫人也會發燒嗎？
沈夜闌有些焦急的為泠川治療。
可單純的加血，根本無法治癒失去鮫珠且滿是死志的鮫人。
沈夜闌在心中詢問真知之眼道「該如何救他？」
如果說剛開始，沈夜闌救泠川，是為了對方滄水融身的天賦技能。
可如今，看著陷入痛苦夢魘中的泠川，沈夜闌似乎在對方身上，看到了前世自己的影子。
那個被沈棲雪剝奪了天賦技能，苟且偷生的沈夜闌。
當時她也是這般，充滿了死志，只想一死了之。
可是她不服，憑什麼傷害她的兇手還在逍遙快活，她卻只能等著徹底腐爛。
她才不願做那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如今的泠川，就像前世她的翻版。
不管是出於憐憫也好，還是出於物傷其類的想法也罷。
沈夜闌都無法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少年就此沉溺其中。
她都能扛過來，她也得讓自己的翻版扛過來。
【不好救啊，鮫珠是鮫人的生命本源，失去了鮫珠，鮫人就相當於失去了半條命】
【再加上他身上的精血被榨取徹底，生命本源嚴重虧損，就是真的救下來，他的未來也就止步於此了，一輩子只能當個廢鮫】
真知之眼有些後悔自己勸沈夜闌管這檔子糟心事了，誰知道這鮫人這麼慘。
【闌闌，不行咱們就這麼放棄吧？就當沒遇見過他】
沈夜闌抿緊了唇，冷然的笑了「他是我花了三張珍貴的卡券換回來的，既然決定要救，就不可能中途放棄。」
「該怎麼救，需要什麼，你直說吧。」
真知之眼無聲的嘆了口氣，它早就看出來了，即便沈夜闌說她自己冷漠無情，可是她身邊的所有人都知道，她這個人，最是心軟了。
只要是被她認可的人，只要她能做到，她便是遇到再大的困難，也要替他們拿到需要的東西。
【需要的東西你也見過，甚至還用過】
【生命之果】
【只有生命之果蘊含的生命力，才能補足鮫人虧損的生命本源】
【至於鮫珠，生命之果就無能為力了，沒有鮫珠，鮫人便無法進階升級，你得想好，一個沒有前途的鮫人，還值得你費盡心思去救嗎？】
沈夜闌目光沉沉的落在鮫人身上，最終釋然一笑「既然決定的事，我就不會後悔，就算是為了借用鮫人天賦技能提前支付的報酬吧。」
沈夜闌在遊戲中私信渡厄，在得知渡厄與梅格菲斯在前往雙星森林的路上。
她讓渡厄給自己發送了定位信息。
隨後，看了眼鮫人，毫不猶豫的推門出去，前去追尋精靈。
沈夜闌並未看到，在她同真知之眼在意識中對話的時候，鮫人少年顫抖的劇烈的眼睫。
依舊在她離開後，泠川睜開了雙眼，看著沈夜闌離開的方向，海藍色的瞳眸充滿了迷茫。
「姐姐，我值得你這麼做嗎？」
偷摸將兩人的意識交流透露給泠川的真知之眼，看著自家宿主位於心臟位置處，那一層淺薄的金色光芒，又亮了幾分。
真知之眼滿意的點頭。
好小子，不愧它想方設法耗費能量促成這件事。
鮫人一族的信仰，還是如此虔誠的信仰，可比一般人的信仰，要來的珍貴的多。
沈夜闌根據渡厄給出的地圖，不計藍量的使用技能破空尋蹤。
好在兩人並沒有出發太久時間，不多時，沈夜闌便追了過來。
在見到沈夜闌乍然出現在兩人面前，渡厄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她可是見識過雲桃的天賦技能，如今見到原本屬於雲桃的技能，出現在沈夜闌身上。
在確認雲桃的天賦技能並沒有出現任何問題後，渡厄震驚之餘，便是默不作聲的將這件事忘之腦後。
既然沈大佬沒有主動開口提這件事，那她便當不知道。
只需要知道在沒有危害到無辜人的前提下，沈大佬越強，對她們才越有利。
梅格菲斯再一次見到沈夜闌，臉上浮出了顯而易見的高興之色。
「流光，你怎麼來了？」梅格菲斯翠綠的眼眸認真的盯著沈夜闌。
狹長的一雙眸子，真是看狗都深情的模樣。
沈夜闌咳了咳，避開梅格菲斯灼熱的視線，直白的問道「梅格閣下，請問我能換一顆生命之果嗎？用一顆能源水晶換。」
梅格菲斯詫異的瞪大了雙眼「你竟然有能源水晶！」
接著他笑道「雖然我很想要能源水晶，但是，我們不是說好了嗎？你是我的朋友，即便生命之果非常珍貴，但朋友難得向我開口。」
「更何況，若不是你，我們精靈一族現在還在尋找能晶的路上疲於奔波。」
「這樣的大恩，只是一顆生命之果而已，我願意直接送你。」
說著，梅格菲斯翻手間，一顆嫣紅的，散發著濃郁生命氣息的果實，就這麼遞給了沈夜闌。
沈夜闌拿著果實，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抬眼深深的看向精靈「這次，算是我欠你一個人情，日後若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我必然不會推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