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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許太僕途窮過鍾第 失勢臣屈身候華筵

2026-09-16 09:36:29 作者: 吉人之
  烈日當空,剛下過雨,空氣中還浮著一些潮濕的味道。

  人們身上曬出一層黏膩的汗意,還不等吹乾,便又被空氣中躲不掉的潮氣裹住。地上的低洼處還存著一些積水,而在平坦處,一腳踩下去,便留下一些深深淺淺的鞋印,等兩行車轍壓過也就都變得模糊不清了。除去騎馬、乘肩輿的,其餘行人鞋上都糊著一圈濕泥,拔腳時吧唧作響,稍不留神便要打滑。

  阮籍站在酒市里,眼睛一直盯在店小二手裡的酒提上,嘴裡不住提醒「手別抖——打滿。」酒壺將滿,店外忽然傳來一陣喧鬧聲,循聲望去:

  

  只見路上的行人倉促湧向街道兩邊,又有幾個年輕人躲閃不及,被一行隊伍最前頭的官吏一把推到路旁,當中的道路很快空了出來。

  為首的獄卒衝著檻車裡的老者說道:「再好好看幾眼吧,許太僕。」那老者卻無絲毫回應。「許公!」那獄卒馬上擺正了剛剛還有點略彎的腰,又把左手壓在他那腰間的刀上,自語似的說道:「洛陽最近變了不少。」細看下那老者的散碎亂發幾乎遮去他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幽深的眼睛。他的右手牢牢攥住檻車上的橫杆,勉強吊住自己,癱軟的雙腿垂掛在車底,幾乎不能受力。

  「酒。」

  「什麼?許公您說什麼?」那獄卒的腰又沖檻車彎了下去。

  而那老者清了清那股掛在嗓子裡的濃痰直喊「我要酒。」

  不等那老者再說下去,獄卒表情擰巴在一起「哎喲,現在可不行啊。我們就只管把您送到。」

  幾隻蒼蠅糾纏不休地繞著亂糟糟的頭髮,嗡嗡叫,直叫人心煩。正當這時,獄卒一掌拍向那老者頭上的蒼蠅「您說呢?您了了,我們也就了了,多好。」

  那幾隻蒼蠅一會又落在粘連著血痂的囚衣上隨著檻車晃蕩前行的節奏,飛起來嗡嗡叫。

  其餘十幾員獄卒分別扶著其餘幾輛檻車,檻車裡癱坐著那老者的妻兒家眷,這些人臉上都沒有什麼生氣,只有檻車重複地吱呀作響。



  騎在馬上的獄史轉身瞥了一眼。

  獄卒們馬上用刀鞘狠狠地拍著囚車的護欄「噤聲!」

  前面的馬車突然一滯,緊接著後面的檻車來不及收勢,不受控的往前使勁一撞。木欄一震,檻車裡的每個人都滾著撞出去,驚叫還沒叫出口,便被持刀獄卒給嚇回去了。

  「哎呦,我的胳膊。」推車的役夫還沒站穩,獄卒抱著胳膊便踹向役夫。

  後面跟著的兩列兵卒,其中四人聞訊分左右拔刀向前搶去,探虛實究竟。剩下十餘人不動,把這四輛檻車圍得更緊了。

  「是那個……」還沒等「不長眼」這三個字說出口就硬咽回去。

  修房的橫樑石瓦直接橫在街上,車馬不斷運來木料山石,府邸門外七八個車夫齊聲喊著號子,合力卸著木料。只見為首的獄卒去和鍾會府的吳管家交談。

  原來這是鍾會的府邸。

  為首的獄卒腆著笑臉和吳管家拜別,吳管家向著騎在馬上的獄史遠遠地作揖,獄史復還禮。

  那為首的獄卒跑回向主押的獄史稟報剛才詳談細節。

  「退退退,繞到東市街再向北走!」那為首的獄卒轉過身的功夫便早已收起笑臉,沖向押送隊伍大喝。

  兵卒們也都收起佩刀歸隊。

  「繞繞繞!」其餘獄卒之間相互傳話。

  獄史旁邊手持文書的廷尉吏湊近為首的獄卒低聲道:「陳頭,東市那邊還等著驗文書呢,得抓緊了。」

  「快!誤了市時,誰當此罪?」為首的獄卒看了看太陽的方向,扯著嗓子厲聲高喊。

  這老者抬起眉頭,長吁出一口氣「國將不國,禮法終歸不及權勢厲害啊!」

  「許公」獄卒故意拉著調門說道「嘟囔什麼呢?嗯?」

  剛才那個痴痴傻傻的年輕人身子一僵,猛地一縮,貼在檻車角落,只敢用餘光看著父親。女眷這時也抬起臉看向老者。

  「我說什麼?」老者緩過神來,瞟見妻兒家眷看著自己「我還能說什麼,我說鍾會門前好威風!」

  「怎麼你們這些迂腐不堪的文官,明明說的是好話,怎麼就是聽著扎人呢?」獄卒一改之前客套的面目「你這張嘴,臨挨刀了還是這死性!」隔著木欄將腰刀連鞘伸進去,死死戳在老者的腿彎處,又將腰刀一收,老者頓時砸在檻車裡。


  老者不再答語,那半張臉又埋進亂發里,露出一線眼白,冷冷地掃向街旁的人影和滿地的車轍。

  鍾會閒步到新拆開的西牆下,只見磚瓦狼藉,又有七八個役夫拆牆伐樹,幾株老槐已經被砍倒,預備打通這兩處的園子,再往西開出一片水榭。牆根卻還立著半截舊碑,上頭字跡剝落,只隱約認得出幾個字。

  方才那吳管家從通向西園的園門穿進來,四下一望便躲在樹林後面。

  「老周。」他壓低嗓子,急喚了一聲,聲音細若遊絲輕得幾不可聞。

  鍾會一眼便瞥見,動作卻未有停頓,只是繼續向前移步。

  老僕回過頭去,一眼便看到樹林之後的吳管家。不動聲色地退向樹林,此時吳管家一把將他拉進樹林中,壓低聲音和老僕商議,又從袖中掏出什麼東西塞進老僕的口袋,塞完後還壓住口袋,以防老僕再掏出來還給他。

  老僕快步追到鍾會身邊,只見鍾會望著隔壁已經拆了大半的宅院,仿佛方才他什麼也沒瞧見。

  「這裡原是誰家的?」

  老僕頓了頓,看鐘會神色若常便回答:「這原是李豐案中一個舊臣的宅子,今春沒官以後便空著,如今併入咱們府里。」

  停了一下「不過這一家主人也不知所蹤,也沒有聽說有什麼罪名,就一兩天院子裡就空出來了,前幾日有司才來清過籍」。老僕答了兩句,停了一下,又似隨口道:「哦,對了。方才吳管家倒提了一嘴,許太僕要被拉去東市問斬,路過我們府門前,被車馬攔住,他們又折回去了。」

  看到鍾會將要伸出手去,老僕便不再語。鍾會指著地上的殘碑「哼,趕緊叫人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清乾淨,晦氣!」

  走到廊下的立柱旁,他用手重重地拍了拍木料。

  老僕緊跟著鍾會:「公子可聽說他們去了何處嗎?」

  「這不是你我該管的,你也少讓那些蒼頭去亂打聽。」手拍著木料「這是陰乾足數二十年的老木嗎?」

  老僕趕忙走上前去回答道:「足數二十年,有些略粗些的主梁則有二十五六年。吳管家和老奴看帳冊上寫的是足足二十年。」

  鍾會轉向老奴說道:「帳冊?」

  老僕不等鍾會補充連忙說道:「我和吳管家也都仔細查驗過了。」

  鍾會盯著老僕說道:「我問的是你,不是問帳冊,也不是問吳管家。」

  老僕低下頭「老奴知曉了,那個——光祿大夫鄭恭在側廳已經等了快半個時辰了,公子......」

  「讓他等著吧,等不了倒好,還省得我見他。」說罷,鍾會加快腳步,徑直前去。

  院裡斧鑿聲不斷,院西幾個役夫正揮著大錘輪番夯實台基。廊下木匠則已架起料凳,另幾個木匠小心地彈著墨線。掌作的匠師拿尺逐根驗料,在木料上標下尺寸和用處,低頭核實著圖樣。監作的小吏則立在一旁,核點木料和役夫人數。那小吏本還低頭核著圖樣,餘光瞥見鍾會,立刻挺直腰杆。轉身沖役夫喝道:「那幾塊石料誰讓你們堆在這裡的?挪遠些!這些都是家君最在意的!壓壞了地面你們誰擔得起?」

  掌管典記的家吏則在一旁,逐根點驗運來的木料,再一項一項地記帳入冊。

  鍾會又提起木料的事情「記得讓他們多刷幾層大漆,要做到千年不朽!」

  見到鍾會走進,剛才那小吏突然止住賣力的吼叫,轉身賣笑道:「剛才只顧做工,不知是您來了,這幾個木匠都是洛陽城裡挑出來的好手」小吏又用手使勁指向另一邊二三十個役夫,只見那些役夫大多赤著上身,身材精壯,渾身曬得黝黑,只在腰間圍一幅粗麻短布。「役夫也不敢短缺。照眼下這麼做下去,重陽前應當能收拾停當。」

  鍾會退後一步,老僕順勢搶前一步,橫身將已經貼到鍾會跟前的小吏攔了下來,給他使眼色「家君還有事,你們繼續做事。」

  「那一邊——」

  老僕音量提高半分「退下!」

  這時候宅子外面突然傳來亂鬨鬨的嬉鬧推搡的聲響,老奴叫來家僮去看門外的情況,怎麼如此吵吵嚷嚷。

  「讓他們把衣服都穿好,一會宴飲時叫那兩位大人看到成何體統!」鍾會一句話又把老僕的思路拉回到工地上。

  「這些賣力氣的多是塞外來的,不慣我們這裡的暑氣。做粗活又嫌衣裳礙手,便只圍著麻布。」

  鍾會不等說完「便是畏熱,也總該束好衣袴!」

  「是,老奴這就吩咐下去。」

  宅子外面的喧鬧聲原來是路上小販的叫賣聲,門外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聚起幾個挑著擔的小販,賣湯餅的、賣漿水的還有賣熟肉的,這等宅第,一旦大興土不過兩三日,小販你呼我喚便循聲摸來,故而叫賣聲不斷。

  鍾會門外的這些小販看著鍾會府邸新修園子來往工人都有二三十人,想必門裡的管家單是為了宅第的面子也會為眾人買一些吃食,這些小販總比去別處遊街叫賣生意要好。

  家僮跑回來把情況轉告了老僕和鍾會。

  老僕連忙說:「你怎麼還有功夫回來通報啊,直接把這干人攆了去便是。」

  鍾會連忙攔著:「幹嘛攆他們,留著他們在門口,門口那些人都是賣什麼的?」

  家僮回話:「大多都是賣吃食的。」

  鍾會對老奴說:「給家僮支些錢,買些分給那些工人。」

  老僕連忙向家僮們吩咐。

  老僕對鍾會說:「公子心善體恤工人呀。」

  鍾會又笑一笑:「誰體恤他們?人家都聚在我門口,我不能讓他們白來呀。」反應過來,他忙收住話題,又說:「誒,前幾日請來的相宅先生怎麼說?」

  老僕還在想著門外小販的事,連忙回答道:「那老頭還當真有些本事,只在宅子裡繞了一圈就看出來此宅原屬失勢的舊臣。」

  鍾會皺眉問道:「他原話如此說的?」

  老僕看著鍾會的臉色,連忙回應:「不不不,原話不如此,老奴體會他的意思是這樣,這老頭話少,只說宅子的問題,少說其他。」

  鍾會面色放鬆下來:「少說就還是說了?他還說了什麼?」

  老僕稍作遲疑「只說這宅子……當年似乎有些蹊蹺。」

  「哪裡蹊蹺?」

  老僕連忙從袖子中取出一方淺褐色的素帛「老奴都記下來了,他說此宅西北角虛缺,主家中無倚,恐落孤臣之境。又有水行西去,有泄而不聚之象,來來去去終一場空。」

  鍾會聽過後:「這也算高人?不過是些相宅的套話。換個人來看吧。」

  老僕又繼續說:「那人還說這幾日等公子有空的時候,他登門拜訪,有些話要當面說。」

  鍾會看向老奴:「好大的架子!有什麼要緊話還非得和我當面說?讓他也等著吧。」

  鍾會冷笑一聲。

  老奴把那寫滿字的絲帛收起來小心地放回袖中,幾乎聽不到什麼聲音。隨侍在鍾會身邊的人氣息輕而綿長,也都放輕腳步。無召不言,幾乎叫人覺不出身後還跟著人。

  鍾會看到一塊園中的山石「把這個往西邊挪一些。」幾個蒼頭甩開粗繩圍起後放倒這山石,再把幾根滾木鋪在山石底下,最後合力才將它挪到竹林旁。

  鍾會閒看再近端詳後,眉頭卻漸漸蹙起來。

  「算了。」

  他圍著那山石,不經意地掃過宅院的西北角。

  「還是放在原來的地方吧。」

  老僕不敢多問,這幾個蒼頭只得又重新套繩、撬動山石。

  「他們家修個園子,倒是好大的聲勢。」鄭恭之子趴在窗邊,透過窗縫看著來往運送木材石料的車馬役夫。

  鄭恭放慢步子「你啊,你是生晚了,沒見到我們家那個時候的光景,只怕比眼下這場面還大。」說著他又繼續踱起步子。

  「又開始了,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怎麼還不能忘。」少年說著,便快步竄回席前,跪坐停當。

  少年才剛坐定,兩個僕人推門進來,收起案上用過的碗,又給二人各奉一碗漿,並在鄭恭案前添了一杯酒。

  鄭恭飲了一口杯中酒,衝著僕人說。

  「小僮,是吳管家領我們進來的,不知鍾大人現在可得一見?」

  「小的不知,這就再去幫您通報一聲。」僕人收起木托盤,退出側廳。

  「有勞!」

  僕人掩上門剛出去,鄭恭便一把拉住鄭毓「在家裡和你說的那些話還記著嗎?你看你又忘了,我再說最後一遍,見了鍾會,只稱叔父,不許稱他的官號。別人叫什麼,你也莫跟著改口。動作要緩些,舉止持重一些,還有不要談老莊玄理,多說些名教、禮法、經術之事......」

  正說時,鄭毓突然喊出「啊!」

  「怎麼了!小聲點。」鄭恭另一隻手忙捂住兒子的嘴。

  「爹——你—翁」

  手從兒子嘴上鬆開。「你說什麼?」

  「我說—爹你捏疼我了。」才發現鄭恭的手一直捏著兒子的胳膊,忙鬆開。

  「剛才我說的都記住了沒?」這個時候鄭毓的肚子咕嚕嚕地叫了一聲。

  鄭毓一隻胳膊橫過來頂在肚子上,又一手揉著方才被父親捏疼的胳膊。

  含糊應著「知道了。」

  「不是知道,是記住。」

  「記住了。」

  鄭恭站起身,扶了扶腰帶,右手甩開袍角,在廳里整衣徐行。還沒邁出第三步,又開始低頭理了理腰間垂下來的玉佩。繼而輕輕振了振袍袖,露出原本攏在袖中的手。寬著雙臂聳起肩膀又嗅了嗅。實覺不放心,他索性蹲下來,拎起衣袍一角湊到鄭毓鼻前。

  「有什麼味道嗎?」

  「沒有。」鄭毓推開這一角衣袍。

  「你好好聞一下。」

  「真沒有。」鄭毓又接過那一角衣袍,深嗅一口。

  鄭恭又換了一側衣袍,再湊到鄭毓鼻前。

  「真沒有。」

  「真沒有?」

  「真沒有。」鄭恭聽罷,起身後,自己又嗅了嗅。

  「爹,你別慌啊。」

  「我慌了嗎?」鄭恭頓了頓,收起神來「我沒慌。倒是你——再坐得端正一些。」

  鄭毓的肚子又咕咕地叫了兩聲,聲音有點長。

  「爹,什麼時候我們開始吃飯啊。我有點餓了。」

  鄭恭停下手中的動作「到這裡來,可不是單為了吃飯啊。莫失了儀態。」

  鄭恭走到窗邊看去,日已西斜,來往搬運橫木的役夫動作慢了下來,不少人蹲在一旁休息。「快啦,快啦。」轉向鄭毓看去「再喝一口漿,一會也不要吃太多。這次吃飯,不是為了吃飯,今日若討得那鍾會喜歡,往後還怕沒有好吃的?」

  這幾句話,鄭毓聽得出奇認真「那我就可以想吃什麼吃什麼?」

  鄭恭神情訝異,為了穩住鄭毓接話道:「當然可以了。」

  鄭毓喝了一口漿,捧著碗「那我要吃炙肉再蘸肉醬,再配上幾張胡餅,還得多撒些胡麻,再來......」

  外面一陣喧鬧聲從側廳傳來。

  鄭恭坐在席前,又整理了本就不亂的衣襟「這些胡人的吃食有什麼好的,要開始了。鍾會來了,我之前說的那些還記得嗎?」

  只聽見門者、家童的腳步聲在門前一停,門扇才響了一聲。

  鄭恭已經欠身要起,待看清來人,動作微微一頓,旋即笑道:「嘿!劉廷尉也來了!近來可好啊。」

  鄭毓也起身相迎,向前作揖。

  「近來甚好、甚好!」劉廷尉指著鄭恭兒子「公子都這麼大了啊。」笑笑又捋起髭髯,接著說道:「真是一代新人勝舊人啊!」說著劉廷尉西向坐。

  鄭恭也坐回席前「新人要換也是換我們啊,劉君如今見重於大將軍。」

  「你們等候已久,也真是辛苦你們了。今日真是不巧,事多繁雜,本不想來,無奈鍾侍郎邀約再三,這不是剛從大將軍府里出來嘛。」說著撣了撣袖袍上的微塵。

  鄭恭則喝了一口漿「吾與犬子也才剛到不久,正喝著漿,劉君就到了。」

  鄭恭向家僮吩咐道:「也給劉君上一碗漿吧。」家僮剛轉身,鄭恭又說道:「再加一杯酒。」家僮聽後退下。

  鄭恭舉起杯,淺飲一口

  「貴客盈門,一漿一酒。劉君來的路上還順當吧。」

  劉廷尉鬆了松腿,笑道:「您抬舉。」

  收斂笑意後,像是忽然想起什麼「許太僕一家今日赴東市行刑了,可聽說了?」

  鄭恭手中的酒盞晃動了一下。

  「還不曾聽說。」

  「說起來他也是昔日陛下御前的寵臣啊!還不是大將軍一句話說殺就殺了。」劉廷尉盯著鄭恭的杯中酒。

  鄭恭端起酒盞,迅速送到唇邊,生怕慢一點自己手抖的跡象被劉廷尉看到。「那——劉君可看到許太僕就市情景?」說罷,抬袖擦去粘在髭鬚上的點點殘酒。

  劉廷尉漫不經心地看向窗外「那倒沒有。」

  鄭恭長舒一口氣,原本前傾的身子慢慢靠了回去。

  「許氏一案,是我定的獄。」

  鄭恭還捏著酒杯,沒有作聲。鄭毓捧著漿碗,手指原本還慢吞吞地在碗口繞,看到父親突然安靜,他的手指也停了一下。

  一時都安靜下來了。

  園中斧鑿聲突然聽的格外清楚。

  咔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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