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圖特林根西面的山林內。
樹冠互相遮蔽,林子裡光線昏暗,一名山賊嘍囉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他神情慌亂,腳步急促,沒一會再次被地面樹根絆倒。
「呸!」他爬起身,吐出嘴裡的葉子,拍去身上泥土。
「沙…沙…」一陣山風掠過,嘍囉警惕地回頭查看,除了越發昏暗的山道和搖晃的樹影,什麼也沒有。
他摸了摸胸前一小塊突起,那裡藏著一枚蘇勒德斯金幣,是腓特烈給的信物。
嘍囉再次猶豫,『要不要向大頭領告發?可如果伯爵撲空,就會散布消息,說是自己害死的疤臉,大頭領也不會放過自己的……』
站在原地胡思亂想了一通,嘍囉一跺腳,再次向山上走去,邊走嘴裡邊念叨著上山後的說辭,『疤臉為什麼沒回來,見到貝爾該怎麼說。』
山寨,木門內側立著兩支火把,兩個嘍囉正無精打采地守著,聽到聲響頓時精神過來,握著木矛喝道:「是誰!快出來!」
「是我。」內應嘍囉撐開擋路的灌木,鑽了出來。
守門嘍囉鬆了口氣,「嚇我一跳,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就你一個?」
「打聽清楚了就回來了,」內應嘍囉沒好氣地說道,「疤臉那個傢伙想殺人,我勸了他一句,他就把我趕回來了,自己和另一個在村子快活。」
守門嘍囉也知道疤臉的為人,沒有懷疑,合力打開木門讓他進去。
內應嘍囉閃身進去,徑直往山寨大廳走去。
寨子兩側是茅草屋,屋前胡亂晾著幾件破舊的亞麻襯衣,地上攤著幾個破陶罐。
沒一會,內應嘍囉走到大廳前,他四下打量了一眼,深吸口氣喊了聲,「大頭領,我回來了。」
得到批准後,他小心推開門,走進大廳。
西格坐在主位,桌上插著匕首,手裡握著兔腿,臉上一條從顴骨延伸到下巴的傷疤在火光下格外猙獰。
「怎麼就你一個,疤臉呢?」西格抬了抬眼皮,繼續對付兔腿,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滴。
內應嘍囉縮著肩膀,按腓特烈教他的說辭答道:「大頭領,您吩咐過,讓我們下山打探消息的時候儘量不要殺人。」
「疤臉哥看上一個女人,想殺了他丈夫,我勸了一句,被他打了一頓。他讓我回來通報消息,說自己要在山下多玩幾天」
西格「嘿」了一聲,把兔骨頭往桌上一扔,瞥了眼一旁的二頭領,「老子就知道,這狗東西遲早死在女人肚皮上。」
「不過既然沒殺人,也不算壞了規矩,隨他去吧。」他看向二頭領,「你說呢,老二?」
當晚,夜色深沉,山寨邊緣的一間小木屋。
屋裡還亮著光,看上去比大廳乾淨許多,角落幾塊木板拼成一張簡陋的床,床邊靠著一把短矛。
貝爾解下佩劍靠在床頭,脫下外衣掛在牆上,從床底拉出一桶細紗,脫下鎖甲放入桶內用力搖晃。
幾分鐘後,他拎起鎖甲抖落細紗,再次穿回身上。
坐在床板上,貝爾回想起剛才的場景,那個打探消息的嘍囉和他不熟,可匯報時看了他好幾次。
這讓他有些警覺,絲毫不敢鬆懈,畢竟現在還活著,靠的就是這份警惕。
「唉…什麼時候是個頭啊。」貝爾感嘆一句,翻身躺在床上,準備睡覺。
「篤、篤」
兩聲敲門聲響起,貝爾猛地坐起,一把握住床頭佩劍,低喝道:「是誰!」
「二頭領,是我,我們剛剛見過面。」門外聲音傳來。
貝爾翻身下床,走到門邊靜靜聽了片刻,沒有聽到其他聲響,才打開門,「快進來!」
內應嘍囉閃身進去,貝爾向外掃視一圈,立刻將門關上。
轉過身,貝爾拔出佩劍指向內應嘍囉,「你來幹什麼?」
內應嘍囉舉起雙手,飛快說道:「二頭領,我們這次下山,疤臉在村子裡殺了人,然後索倫伯爵來了,把我們三個都抓住了。」
貝爾瞪大眼睛,驚訝道:「你……你剛才不是這麼說的,你騙西格,不怕他殺了你?」
說完,他猛地反應過來,把劍向前遞了幾分,抵在內應嘍囉胸口,「不對!既然你們被抓了,你是怎麼回來的?」
「二頭領別殺我!是伯爵大人讓我回來的。」內應嘍囉連忙喊道。
「他要剿滅山寨,讓我給您帶個話,只要您能臨陣倒戈,他會赦免您之前的罪行,還會給您一個去處,不會虧待您。」
貝爾沒有說話,盯著內應嘍囉看了好一會,「你怎麼證明你不是西格派來的?」
內應嘍囉指著胸口,「我有東西能證明。」
他從衣服里掏出一枚金幣,遞給貝爾,「這枚金幣是伯爵大人給我的信物,大頭領沒有這種東西。」
貝爾信了幾分,放下劍,把玩著這枚金幣,心裡翻江倒海。
他想起這些年的經歷:幾年前犯了錯,逃到這裡;和西格下山目睹他殺人後,定下『不能殺人』的規矩;這些年被困在山寨的生活。
「這事還有誰知道?」貝爾收拾情緒。
「只有我和伯爵大人。」
「他們什麼時候來?」
「明天其他打探消息的人回來,伯爵大人後天中午集結,下午進攻。」
「大人還說了,只要沒殺過人,跟隨您反戈就能赦免罪行。」內應嘍囉將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
貝爾點點頭,「你先回去,讓我想想。明天所有人返回時,我給你答覆。」
內應嘍囉連連點頭,小心退了出去。
……
第四天下午,山寨大廳。
幾支打探消息的隊伍陸續返回,匯報各自方向村子的麥田長勢。
西格歪坐在椅子上,時不時點頭或罵兩句。
最後一個瘦高個匯報後,猶豫幾秒,開口道:「大頭領,我回來的時候路過圖特林根,看到有人騎馬進了莊園。」
「有多少人?」西格立刻坐直身體,問道。
「就一個人,不過我離得遠,沒看清具體什麼樣。」
西格摸著下巴的胡茬,哼了一聲,「多半是誰家的少爺或侍從,這地方十年沒出過事,不用大驚小怪。」周圍的嘍囉也跟著鬨笑。
西格擺擺手,讓人把酒肉端上來,屋裡的氣氛更加熱烈,「這幾天吃好喝好,下山的時候都給我賣力點!」
貝爾坐在西格右手邊,看著眼前的景象沒有半點喜悅,『昨天才有人找到自己,今天就出現陌生騎手,難道是巧合?』
他掃了西格一眼,西格正仰著脖子喝酒,喉結上下滾動。
貝爾移開視線,他了解西格,以他的腦子,想不出這麼複雜的事,『看來昨晚嘍囉說的是真的,該怎麼選擇呢?』
「大頭領。」貝爾放下木杯,大廳里的人逐漸安靜下來。
西格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今天有陌生人出現在山下,是不是多派些人守門?」
西格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臉上的疤痕更加猙獰,「老二,你在伯爵手下當隨從,膽子沒練出來,光學會疑神疑鬼了。」
他的幾名心腹跟著笑了幾聲,一個大鬍子拍了拍桌子,「二頭領,有您那一身鎖甲,就是個騎士也未必是您對手。有您在,還怕什麼陌生人。」
幾人跟著附和。
貝爾面色不變,「小心點總沒錯。」
「行,聽你的。」西格擺擺手,滿不在乎,「你們誰願意去守夜?」
無人出聲,沒人去接這活。
「老二,你看,不是我不答應,是大家都不願意。」
貝爾看了一圈,對幾名親近的手下吩咐道:「老獨眼,你今晚帶人守門去。」
一個獨眼龍站起身,不情不願地應了一句,「是,二頭領。」
眾人繼續吃喝,貝爾看向內應嘍囉,朝他點了點頭。
宴席散後,貝爾來到山寨後面,三個來自本地的嘍囉已經等著。
「回去通知他們,把各自的傢伙磨一磨,明天都穿厚點。」貝爾小聲道。
三人對視一眼,沒有多問,點頭各自散去。
貝爾在原地站了片刻,『明天就是第五天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