腓特烈走到礦場東邊的冶煉棚，推開門，焦炭的氣味撲面而來。
兩名煉鐵工正在鼓動皮橐，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另兩人拿著長棍在爐口翻動。
旁邊一名鐵匠正指揮學徒敲擊鐵砧，聽見動靜，學徒抬頭看了眼，原本規律的節奏被打亂，鐵匠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跟你說了多少次，要專心，就是記不住！」鐵匠罵完，轉身看過來。
「史密斯師傅，快來見過伯爵大人；老爺，這是維林莊園的鐵匠師傅史密斯。」礦長為兩人介紹。
「他是來幫我們修繕工具的。」礦長指著鐵砧上的礦鎬解釋道。
腓特烈點點頭，算是對鐵匠行禮的回應。「史密斯師傅。」
他看向兩座直徑兩尺多、齊胸高的煉鐵爐，整體用黏土和石塊砌成，爐口冒著黑煙，偶爾竄出橙紅色的火焰。
「你們干自己的，不用管我。」腓特烈擺擺手。
「沒聽見嗎？快，都干自己的活。」礦長催促道。
腓特烈在旁邊觀察片刻，眉頭逐漸皺起，「這個東西每次鼓風后都要手動恢復，有一半時間沒再送風，爐子溫度怎麼上得去？」
礦長解釋，「老爺，皮橐就是這樣的，您放心，不會耽誤幹活。」
腓特烈狐疑地看著他，「煉出的鐵呢，拿來我看看。」
礦長打開角落一隻大木箱，從裡面翻出一塊鐵料，上面布滿蜂窩狀的氣孔和裂縫，腓特烈接過掂了掂，大約三十磅。
腓特烈有些難以置信，這和他記憶里整塊的、光滑的鐵錠完全不同，甚至一摳還能摳出炭灰來，摔在地上說不定會碎成幾瓣。
「這是煉出來的鐵？」
「是的，老爺。」礦長沒有發覺腓特烈的異常，點頭說道，臉上帶著一絲驕傲，
「這可是今年最好的幾爐鐵之一了，只要稍微鍛打一下，就能用來製作了。」
腓特烈將鐵錠交還礦長，看向另一邊角落的小木箱，「那裡面的是多少？」
「那是廢鐵，」礦長上前取出一小塊鐵錠，遞給腓特烈。
一旁的史密斯說道：「這種廢鐵敲幾下就碎了，根本沒法鍛造。」
腓特烈仔細打量，發現這才是自己記憶里的鐵錠，『這是怎麼回事？』
許久之後，他才隱約記起，鐵根據含碳量不同，有多種類型。
先前的蜂窩鐵應該是含碳量低的熟鐵，硬度低、韌性高，適合鍛造，也被稱為鍛鐵。
手裡的廢鐵是含碳量高的生鐵，硬度高、韌性低，適合鑄造。
以及最常見的含碳量中等的鋼鐵，硬度、韌性都適中。
記起這些，腓特烈明白眼下的問題所在，「爐溫能不能再高些？」
「伯爵大人，木炭就只有這個火力，您的炭和爐子還算不錯了。」史密斯說道。
他指著爐口冒出的火焰，「您看，這個爐口的火焰是橙紅色，溫度比常見的紅色火焰高不少呢。」
腓特烈想起學過的知識，鐵的熔點會隨含碳量增加而降低，最低在一千一二百度之間。
他看著隨著煉鐵工鼓動皮橐而竄起的橙紅色火焰，腦中閃過一個念頭，『增加鼓風量就能提高火焰溫度！不過不能再用皮橐這種裝置，效率太低。』
『嗯……對了，可以用風箱！』腓特烈想起某個小裝置，轉頭說道：
「史密斯師傅，我知道一種鼓風的東西，不管推或拉都能鼓風。」
他在地上畫出草圖，史密斯疑惑道：「看草圖，推這根木桿的確能鼓風，可是拉出來的時候，不就把火也帶出來了嗎？」
腓特烈指著草圖一點，「不，箱子裡有些不一樣，兩個方向都有進風口，推、拉都能進風。」
史密斯撓著頭，「伯爵大人，我不懂木工，但您的想法如果能實現，這個裝置確實比皮橐方便許多。」
腓特烈皺起眉頭，他雖然知道原理，但並不了解內部結構，等回去要找個木匠好好商量。
他下了決定，隨即想到另一個問題，爐溫高了，還要考慮耐火，不然用不了幾次，爐子就壞了。
「這爐子能用多久？」
礦長回道：「每次煉鐵都必須修補，要陰乾一兩天；多煉幾次要換內襯，至少等一禮拜，陰雨天要兩禮拜；每年開春都要重建爐子。」
史密斯點頭附和，「不錯，不過每個爐子情況不同，差些的四五次就要換內襯，好的能用六七次。」
「領地里這些爐子，就屬阿爾布的伏爾甘家的最好，至少能用八九次。」
「阿爾布的伏爾甘，離這遠嗎？」腓特烈詢問。
「不遠，就在西邊十多里，大半天就能到。」史密斯回答道。
腓特烈將名字記在心裡，準備接下來就去看看。
查看完煉鐵爐的情況，腓特烈又巡視了工棚、倉庫、牛棚，提了幾個要求後便返回莊園，臨走時將礦場的帳冊也一併帶走。
維林莊園，主宅。
書房裡裝飾簡陋，除了一面書架，就只有一張厚實的橡木長桌，兩把椅子，一盞燭台。
腓特烈在瓦爾特的協助下，重新仔細核算礦場去年的帳冊，直到外面的蟋蟀聲停了，腓特烈才合上帳冊。
瓦爾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隨後長出一口氣，放鬆下來，「少爺，看來這個礦長沒有說謊，出售礦石的確沒有減少收益。」
腓特烈抿了一口麥酒，細細品味，搖了搖頭沒說話。
「怎麼，您有什麼發現嗎？」瓦爾特好奇。
腓特烈咽下酒，「鐵匠是什麼時候買鐵礦的？」
見瓦爾特沉思，他又抿了一口。
「冬季？」瓦爾特想了幾秒，問道。
「前幾年呢？」腓特烈問道。
瓦爾特一愣，隨即打開帳冊，往前翻了幾頁，驚訝道：「都在冬季……」
腓特烈點點頭，「之前經過的那些莊園，有不少鐵匠。都是春夏秋三個季節忙碌，冬季活不多，能有幾天空閒日子。」
「沒活干就沒收入，與其空閒，不如買點鐵礦自己煉鐵。他們知道流程，能讓學徒、家人幫忙，不用付薪水。」
「我明白了，礦場煉一次鐵要一芬尼半薪水，五千磅鐵礦，除去運費，他們能賺三十五芬尼。」
「沒有這麼多。」腓特烈將帳冊翻到某幾頁，「礦場是加價賣的。」
瓦爾特對比那幾頁的價格，發現了其中端倪，「還真是，那個礦長從裡面抽了差價，還故意把帳記在不同頁上！」
他看腓特烈，「少爺，按照規矩，這算是貪墨，您打算怎麼處理他？」
腓特烈沉默，剛發現時他還有些氣憤，覺得自己虧了，可等到將整本帳冊全部核算完，他改變了想法。
「他活幹得不錯，賣礦也沒有造成損失，反而像他說的，礦場減少了些爐子維修、工棚修繕的費用，讓他繼續幹著吧。不過……」
腓特烈嘴角露出玩味的笑容，「明天你去還帳冊的時候，私下告訴他，說你發現他貪墨了，我還不知道，看他是什麼反應。」
「他要是承認了，我該怎麼做？」瓦爾特詢問。
「你就說只要分你一半貪墨的收入，就幫他隱瞞我。」腓特烈笑道。
「那他不承認呢？」
「把證據展示給他。」腓特烈收斂笑容，「如果還不認，那我就要好好查查他了，看他是否真的公正。如果是，一個礦長太委屈他了。」
瓦爾特點頭答應。
……
次日上午，腓特烈一行人收拾隊伍準備出發。
瓦爾特姍姍來遲，策馬來到腓特烈身邊，將一個小皮袋交給他，「少爺，他招了。」
「他幹了五年礦長，賺了不到五十芬尼，不過大部分已經花了，只剩下十幾芬尼，我沒多要，只收了十芬尼。」
瓦爾特笑著說道：「他還承諾以後每年分我五芬尼。」
腓特烈有些失望，掂了掂小皮袋，「讓你帶的話帶到了嗎？」
「都吩咐他了，他答應會找木匠抓緊時間嘗試。」
腓特烈點點頭，將小皮袋拋給瓦爾特，「你留著吧。」
布蘭登收拾好隊伍，上前詢問，「少爺，接下來我們去哪？」
腓特烈望了一眼礦場，木質軌道已經安排下去了，風箱還要自己想辦法，耐火材料要找伏爾甘。
「去阿爾布。」腓特烈一夾馬腹，率先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