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璜宋> 第19章 分野

第19章 分野

2026-09-16 09:26:16 作者: 壹月初陽
  趙璜沒有停頓,繼續開口,坦然道出緣由:「諸位疑我深夜無端入宮,刻意預謀,實則不然。我昨夜入宮,非私自擅闖,是遵官家口諭而行。」

  「昨日午後,官家便曾召我入宮,問詢內務民情、宗室近況。奏對完畢,官家親口囑我,夜色降臨之後,再入萬歲殿復奏回話。此事並非臨時起意,更不是我私自揣測、無端闖宮。」

  「我奉口諭預備入宮,深知宮禁森嚴,不敢違制擅進。離府之時,我特意告知府門值守侍衛,今夜將奉詔再入大內。」

  「行至皇城宮門,又當面告知當夜值守的禁軍統領,言明是官家夜間傳召,預備候旨入殿。兩處值守軍士,皆可作證。」

  (請記住 台灣小說網書庫全,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一路依規而行,待至殿外廊下候傳,並無半分隱秘鬼祟之處。我剛入宮至萬歲殿門外,就看到王都知驚慌失措衝出來,言殿內恐發生劇變。」

  「君父在內危殆,傳召在前,異變在後。為子為臣,驚聞殿內禍亂,豈能立於殿外冷眼旁觀?」

  「我不是恰巧撞見禍亂,是奉旨入宮恰逢宮變,是聽聞君父遇險,不得已破門救駕。全程有據可查,有人可證,何來預謀構陷之說?」

  一句話落地,滿堂寂靜。

  巧合的嫌疑,立即被徹底洗清。

  不是預謀入宮,是奉旨入宮。

  不是刻意構陷,是聞聲救駕。

  二者天差地遠,雲泥之別。



  「你不責晉王悖逆弒君,反倒質疑奉旨入宮、挺身救駕的皇子。漠視君父危殆,專攻臣子本分,不知你所學禮制,所守人倫,究竟何在?」

  這名禮部員外郎臉色驟白,身子微微一晃,慌忙垂首退班,再不敢多言一字。

  誅心之論被徹底戳破,文臣陣營最後一道隱晦的攻勢,轟然瓦解。

  武將隊列,始終垂首沉默的党進,在此刻終於抬了眼。


  這位執掌皇城禁軍、見慣生死殺伐的侍衛馬軍都指揮使,目光沉沉落在「趙德昭」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極深的動容。

  他閱人無數,見過悍將臨陣的狂烈,見過權臣對峙的凌厲,卻從未見過這般少年心性。

  「趙德昭」口中說出「殺人的時候」這四個字,語氣太過平淡。

  平淡得不像在訴說一場御前搏殺、一場親王伏誅的驚天血案,反倒像在隨口訴說三餐起居、尋常瑣事。

  能把生死殺伐說得如此雲淡風輕,要麼是麻木不仁,要麼是心性早已超脫凡俗,視殺戮為定局社稷的尋常手段。

  党進心底的觀望,第一次徹底鬆動。

  此等心性,絕非傀儡弱主,是真的能鎮得住亂世、穩得住江山的帝王苗子。

  樞密使曹彬的表情也發生了變化。

  武將隊列之中,不少將領察覺到班首的神態變化,心底的遲疑也盡數消散。

  文武對峙的天平,徹底向「趙德昭」傾斜。

  文臣陣營,肉眼可見地出現一道清晰裂縫。

  先前二十餘名附議薛居正、擁立趙光美的文官,此刻已然分化成三派。

  一部分恪守禮法的中立老臣,看清人證物證之後,自知理虧,不再附和薛居正的祖制之說,悄然收斂神色,不再固執站隊。

  一部分晉王舊黨,雖心存不甘,卻不敢再公然發難,只能垂首藏鋒,靜待變局。

  還有一部分投機官員,已然暗中調轉心思,開始盤算如何向新主靠攏。

  滿堂文臣,再無先前鐵板一塊的聲勢。

  薛居正立在班首,神色愈發凝重。

  他執掌文班秩序、主持朝堂禮法多年,最善以祖制壓人,可此刻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絲無力之感。

  手握士林禮法話語權多年,賴以立身的祖制大義,被眼前這個一夜蛻變的青年,用最直白的血腥事實,層層撕碎。

  程羽立在殿中,面色冰冷,雙拳悄然攥緊。

  他三問發難,本想一舉擊潰「趙德昭」的繼位根基,卻沒想到對方反手之間,便用人證物證、沉穩心性,逆轉滿朝局勢。


  朝堂風向,已然劇變。

  趙璜環視滿殿文武,神色平靜。

  他清楚,此刻的勝利,只是朝堂口舌之勝,遠遠不是終局。

  薛居正根深葉茂,士林人心未穩,晉王舊黨遍布朝野。

  就在無數人暗自權衡之際,文班隊列前段,一道身影緩緩踏出。

  竟然是參知政事盧多遜。

  此人「博涉經史,聰明強力,文辭敏給,好任數,有謀略」。他深諳趙匡胤嗜書之好,每聞皇帝取書史館,必通宵預讀,應對如流,故深得寵信,被時人稱為「皇帝的私人智囊」。

  盧多遜出身書香、才高自負,看不起「少習吏事,寡學術」的時任宰相趙普,屢在官家面前揭發趙普「私占官地」、「結黨營私」、「專權跋扈」,終致趙普於前幾年罷相。

  其人素來機敏善斷,最擅審時度勢,遊走朝堂數十年,從未真正死附任何一方。

  昔日依附晉王,不過是順勢而為,如今大樹傾覆,樹倒猢猻散,他比任何人懂得取捨進退。

  盧多遜緩步出班,禮數周全,面朝丹陛拱手一禮:「臣盧多遜,有言啟奏。」

  殿中眾人的目光立即聚焦在他身上。

  誰都清楚,盧多遜是昔日晉王派系的核心文臣,此刻他開口,偏向任何一方,都會徹底攪動朝堂格局。

  薛居正抬頭,目光銳利,盯著盧多遜,警示意味濃烈。

  如今朝堂僅剩的禮法依託,便是擁立趙光美、恪守金匱遺訓。他絕不允許文班的核心重臣倒戈叛離,自毀士林根基。

  面對薛居正的施壓目光,盧多遜神色淡然,唇角甚至帶著一絲淺淡笑意,無半分侷促惶恐。

  作為參知政事,他並不懼怕薛居正的威望,也不懼朝堂非議,只認當下時局。

  「金匱遺訓,兄弟相繼,乃是先帝早年誓約,臣不敢妄議祖制是非。」隨即話鋒一轉,「但天下承平已久,禮法當循正統。亂世定亂,社稷當歸長君。臣以為,大宋今日,當行嫡長繼統!」

  一句話,徹底顛覆了此前所有的論調。

  嫡長繼統!

  四個字看似簡單,卻直接為「趙德昭」的繼位之路,補上了最關鍵的禮法缺口。

  金匱遺訓是兄弟相繼、兄終弟及。

  商朝中期以前廣泛實行「兄終弟及」,常與「父死子繼」並行。

  商朝後期(武乙至帝乙),逐步轉向「父死子繼」,限制兄弟相及,確立嫡長子優先趨勢。

  西周初,周公制禮作樂,正式確立「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的嫡長子繼承制,「兄終弟及」不再是常規制度,此後僅作為無子時的補充手段存在。

  趙匡胤立國之後,鑑於五代十國多次發生「主幼臣強」被奪位的情況,迫於無奈,在其母杜太后的干預下,這才有了「金匱之盟」,確立了趙光義事實上的儲君地位。

  但直到他崩於「燭影斧聲」,也沒有放棄立自己長子趙德昭為太子的念頭。

  可以說,自西周至今,數千年來,中原正統,最重的還是「嫡長子繼承制」。

  兄終弟及乃是特例,嫡長繼位才是萬世常道。

  盧多遜不否定遺訓,只抬高正統,以更大的禮法道義,壓過了薛居正死守的舊規。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