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羽抬頭,看見了城樓上那個身影。
「殿下!」
「晉王昨夜入宮侍駕,徹夜未歸。府中流言四起,皆言殿下殺了他!還請殿下現身,當眾說明真相!」
趙璜站在城樓垛口後面,手按在城牆磚上,默然俯瞰下方。
原身記憶浮現,他認出了程羽,開封府判官、晉王趙光義的屬官幕僚。
程羽,本是趙匡胤刻意委派、用以牽制兼任開封府尹的晉王趙光義的屬官。初衷為監視制衡、分化晉王權柄。
奈何趙光義深耕開封府多年、善籠人心,手段頗深,終究將其收服,反到成了趙光義的心腹幕僚。
「程判官。」趙璜的聲線不高,但城樓下的清晨足夠安靜,清晰可聞,「昨夜萬歲殿,官家與晉王突起爭執。晉王心懷異心,御前悖逆,持斧驚擾聖駕,致使官家急症崩逝。」
「內侍王繼恩全程在廊下值守,親耳聽聞殿內爭執、斧聲異響、官家怒斥之言。人證物證俱在,絕非虛言。」
城下一時寂然,程羽也沒有說話。
城樓下的衙兵隊伍開始微微鬆動,有人互相交換著目光、神色猶疑,還有人把舉著的火把放低了。
程羽站在最前面,風灌進他敞開的領口,但他沒有動。
「殿下說晉王弒君,證據何在?」程羽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王繼恩是人證,殿內染血的銅斧是物證,官家虎口的裂口是傷證。程判官,你辦案審案做了多年,你覺得這三樣東西能不能定罪?」
程羽沉默良久。城樓上下之間只有寒風穿過街道縫隙的聲音,檐下凝結的冰棱偶爾斷裂墜落,掉在地上碎成幾截。
程羽最終沒有繼續往前走,也沒有下達任何指令。
「晉王弒君在前,本宮誅賊在後。」「趙德昭」的聲線再起,「我昨夜入宮是護駕安宮、平定逆亂,不是私殺親叔親王。」
「程判官,你不查真相,不辨是非、不問始末,貿然率兵圍宮、兵逼皇城,意欲何為?」
城下的衙兵陣列再次浮動,人心鬆動。
府衙的士卒皆是尋常的食祿之人,只求安穩當差、保全身家,無人願捲入天家私怨、朝堂逆亂,更不願背負謀逆犯上的重罪。
程羽見狀臉色頓變,連忙厲聲喝止壓制軍心,卻收效甚微。
他盯著城樓之上的「趙德昭」,心中飛速權衡利弊。
人證物證俱全,大義已然被對方占據。他剛剛已看到四大高階將領和宰相薛居正的身影,加之禁軍精銳無數,自己區區數百府兵,無甲無刃、軍心渙散,根本無力撼動皇城分毫。
強行死戰,只會落得謀逆作亂、滿門抄斬的下場,他作為開封府判官、晉王心腹,冒著叛逆的重罪做到如此程度,已經對得起晉王的信任。
風雪徹底停歇,天邊魚肚白愈發清晰,天光漸亮。
尋思片刻,程羽心底已拿定主意,他抬手重重一揮:「收兵!」
令旗落下,合圍皇城的數百衙兵緩緩退散,有序撤離宮城之外。
隊伍行出數步,程羽忽然回頭駐足,看了一眼城樓上的「趙德昭」。
趙璜也在看著他。
兩個人的目光隔空相撞,短暫交匯,程羽這才轉頭離去。
......
咚咚的晨鐘緩緩響起,數聲之後便停住,並未盡數敲完。
天色徹底破曉,汴梁的晨光鋪灑皇城,給城牆披上了一縷金色,莊嚴肅穆。
百官尚在宮門外集結,靜待朝會開啟。
可今日朝堂,還差最後一道關鍵禮數。
趙璜轉身下城,步履平穩,面上不見方才對峙的凌厲。
眼下兵權已定,亂兵已退,武將盡數歸心,文臣暫時蟄伏,看似大局在手,實則還差最關鍵的一道名分。
他手中有官家臨終口諭,有王繼恩人證,有誅殺逆叔的現場物證,可終究缺少後宮正位的背書。
大宋以禮立國,以綱定序,官家皇后正位,後宮儀軌為天下所重。若無宋皇后默許認可,他的繼位便是皇子自立、倉促奪權,終究落得瑕疵,日後朝堂非議、宗室挑刺,皆是隱患。
回到萬歲殿偏殿,薛居正與四將都在殿中候命,靜待下一步章程。
趙璜未多言朝會事宜,只轉頭對身旁內侍沉聲吩咐:「速往坤寧宮,請皇后娘娘移駕萬歲殿。」
內侍聞言微微一怔,隨即躬身領命,快步出宮傳令。
殿內眾人立時明白其意。
武將掌兵定亂,後宮定名正朔。
「趙德昭」今日想要堂堂正正坐定儲君之位、順利接管大宋江山,宋皇后的態度至關重要。
宋皇后乃是趙匡胤的第三任皇后,後漢永寧公主劉氏的女兒,出身名門,入宮的時候才十七歲,此時堪堪二十四歲,比趙德昭還小一歲。
她入主後宮數年,卻未曾為官家誕下子嗣,名義上是所有皇子的嫡母,素來撫養未成年的幼子趙德芳,二人感情深厚。
現在趙匡胤死了,趙光義死了,皇位落到趙德昭頭上,她沒有任何法理上的選擇餘地。
但趙璜需要她的默認、正統的背書。
昨夜深宮血案徹夜封禁,坤寧宮雖隔宮而居,卻早已聽聞大內異動、禁軍封鎖、鼓譟殺伐之聲。
只是無人敢擅自打探,後宮諸人整夜忐忑不安、人心惶惶,靜待天明局勢落定。
未過片刻,宮道深處傳來細碎輕柔的步履聲,一眾宮人內侍簇擁著一身素色宮袍的宋皇后,緩緩走入偏殿。
天光破曉,淡白的晨光灑落檐下,映照著她端莊的面容,不見半分慌亂失態,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夜未眠的疲憊與凝重。
她雖然年輕,卻也是從五代亂世中走出,又出身名門,對宮廷爭鬥司空見慣,並不以為奇。
只是突然痛失夫君,年紀輕輕就要守寡,又無親生骨肉,心裡多少有幾分悲戚。
踏入殿中,宋皇后一眼便看見肅立的四大武將、靜立的宰相薛居正,均神色恭謹,全然一幅聽命新主的姿態。
再瞥見殿側御案旁立著的帶血銅斧,鼻尖縈繞未散的淡淡血腥,又望見屏風旁妥善安置的官家遺體,還有晉王趙光義的輪廓。
一夜驚變,所有傳聞盡數落地。
宋皇后腳步微頓,目光輕輕掃過殿內眾人,最終落在「趙德昭」身上。
眼前的青年,昨夜之前還是溫順內斂、不顯鋒芒、庸碌無為的閒散皇子。
無人料到,一夜腥風血雨過後,身姿挺拔沉穩,氣度凜然,一身素袍不染浮華,卻自帶掌控全局的帝王氣場。
她心中已全然通透。
事已至此,一切都是既成事實。
晉王伏誅,官家駕崩,兵權盡歸「趙德昭」,朝野武將盡數歸心,宮外亂兵已然退去。
偌大的汴梁城,再無任何人可以制衡眼前之人。
皇長子繼位總比「二叔」晉王趙光義承繼大統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