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下達完畢，趙璜不退不避，側身退回了萬歲殿的門檻之內。
半步殿內，半步殿外。
這是個絕佳的攻守位置。進可踏階而下，直面全軍穩控局勢。退可閉門守殿，憑殿宇地利固守待援。進退自如，不給對手任何可乘之機。
鑑於「殿前都點檢」這一後周朝禁軍最高統帥的權力過大，趙匡胤自己就是靠此上位的，於建隆二年「杯酒釋兵權」後，他就改組了禁軍的領導體制，取消了「殿前都點檢」這一禁軍最高統帥職位。
殿前都指揮使俗稱「殿帥」，現任指揮使叫楊信，目前患病失聲，在家休養。
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俗稱「馬帥」，現任指揮使就是他剛剛吩咐去請入宮的党進。
原任侍衛步軍都指揮使的正是党進，但自他調任馬軍司之後，步軍司都指揮使一職一直空缺。
因此，党進就是當前禁軍事實上的最高統帥。
這也是趙璜第一時間就根據原身趙德昭的記憶，請党進立即入宮的主要原因。
党進入宮，才能穩定禁軍局勢。
石守信、高懷德、曹彬，雖然也受「杯酒釋兵權」的影響沒有掌握京畿的核心兵權，但卻是開國元勛、軍中柱石，朝野威望極高。
此時石守信外放天平軍節度使，正好回京述職。
高懷德乃歸德軍節度使，但他是趙匡胤的妹夫，也恰好回京述職。
曹彬於開寶九年正月（976年，即今年初）剛完成滅南唐之役，俘李煜入汴，此時已凱旋返京，出任樞密使，居於汴京。
這些都是來自趙德昭的記憶，趙璜也立即命人召這幾位軍中元老入宮。
槍桿子裡出政權，亂世變局之中，兵權軍心，便是唯一的硬道理。
他必須第一時間穩定軍勢，不說掌握兵權，至少也要穩住這幾位高階將領，保持中立也好。
王繼恩站在階下，渾身發抖，猶豫片刻，他忽然抬起頭來，嘴唇哆嗦著問了一句：「殿下......官家他......」
「去把殿門關上。」趙璜吩咐，「守著。任何人不得入內，等党進來了再說。」
王繼恩連忙應聲，踉蹌上前，伸手合攏厚重的萬歲殿大門，只留了趙璜站著的一條縫。
他身為內侍都知，統轄宮內所有宦官內侍，雖無權節制禁軍，卻深得官家信任，久侍御前，在宮禁之中自有幾分分量與威懾。
趙璜將其留置身側、栓在殿前，便是要借其天子近臣的身份穩住內侍、震懾禁軍，同時防微杜漸、謹防其異動。
殿內的燭火透過虛掩的縫隙隨風搖曳，光影斑駁。
風雪依舊，宮院沉寂。
院中的禁軍沒有人動，也沒有人出聲。火把在風雪裡噼啪作響。
趙璜從門內往前走了兩步，從階上下來，站在了院子裡的雪地上。雪已經積了半尺深，踩上去咯吱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沾著趙光義的血，已經有些幹了，凝成暗褐色的薄殼。
他把手在雪裡搓了兩下，雪末沾上去又化開，混著血水淌下來，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淡紅。
他直起身再次退入門檻內，面朝宮門的方向，等待。
遠處有腳步聲在靠近，不止一個。雪夜裡的汴京城正在被驚動，接下來趕來的人會越來越多。那些人里有一些會站在他這邊，有一些不會。
他知道自己斬殺趙光義只是第一件事。接下來要面對的是這些人。
他已經在心裡排了一張清單：党進手上有兵，石守信有威望，高懷德是駙馬，薛居正是文官之首。
趙璜其實還記掛著一個人，那就是趙普，北宋初年的第一文臣，居相位長達十餘年，在朝中文臣中的影響力最大。
但此時趙普已於開寶六年罷相，調離京城出任河陽三城節度使，不在汴京中樞。
現在的文官以薛居正、沈義倫二相為首，前者是門下侍郎、同平章事，後者是中書侍郎、同平章事，總攬朝政。
今夜萬歲殿驚天劇變，帝王病危、親王伏誅，待二人聞訊趕來，目睹殿中血染殘局，究竟會作何抉擇？
趙璜不知道。
他如今空有皇長子嫡長之名，無實權、無兵權、無班底，突然掀翻了大宋的既定儲局，在這群飽經五代亂世的老臣眼中，是撥亂反正，還是僭越謀逆？
自打今夜醒來，時間太過倉促，生死懸於一線，他根本無暇細細權衡利弊。亂世奪權，從不是謀定而後動，只有先做了，推翻棋局，造成既成事實，先破後立，方才是唯一的破局之道。
其餘的權衡算計還在其次，走一步看一步，隨機應變。
對於這些經歷過五代十國「天子寧有種耶？兵強馬壯者為之爾」的老將，說真的，趙璜無從預判他們的取捨。
但事發突然，估計也大出他們的預料。
今夜的局面再壞，也斷然壞不過原身既定的宿命，趙光義登基之後，三年賜死、身死名辱、壯志成空。
不過，以趙璜的性格，即便趙光義坐了帝位，他也不會坐以待斃，更不可能被逼自殺的。
但他不願意去賭一個未知的未來。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功夫，殿外的院道傳來了密集的腳步聲。
萬歲殿異動、大內封禁、御前生變，這般驚天消息，本就瞞不住宮中禁軍。
皇帝生死未卜、晉王不見蹤影，唯有皇長子獨鎮殿前，詭異的局勢引得全城值守的禁軍紛紛聞訊馳援。
庭院之中的甲士越聚越多，陣列層層密布，人數愈發浩大，人心卻愈發浮動惶然。
無人敢妄動，無人敢多言，所有人都在默然觀望，靜待高階主將、朝堂元老入局定局，等待大勢落定、明暗分判。
又約莫半柱香的功夫，遠處宮道傳來急促的馬蹄聲，混雜著甲士的奔行聲，聲勢浩大，打破了深宮的沉寂。
一隊披甲精銳禁軍疾馳而來，甲冑鮮明，氣勢洶洶，直奔萬歲殿階下。
為首的將領身形魁梧，面色緊繃，正是御龍直指揮使高瓊。
高瓊，少時為強盜，曾被判死刑，因大雨脫逃，後投奔王審琦（趙匡胤的「義社十兄弟」之一，兩年前已逝），因作戰勇猛被晉王趙光義收為貼身侍從。
之後被趙光義安排入禁軍，成長為禁軍將領。他能有今日權位，全賴晉王栽培，早已是趙光義的鐵桿心腹，榮辱與共。
他今夜雖未值守，卻知曉晉王入宮，隨時保持著對宮裡的關注。之後聽聞大內異動、萬歲殿封禁，立刻點齊二十餘名貼身親衛，連夜入宮馳援。
人馬停駐階下，高瓊抬眼望見殿門處站著的皇長子「趙德昭」，據說早已入宮的晉王卻杳無蹤跡，再嗅到空氣中濃郁的血腥氣，立時變色。
無需多問，已然猜到結局。
他視線越過「趙德昭」，透過虛掩的大門隱約可見萬歲殿寂靜無聲，胸中悲憤徹底衝破理智，長劍出鞘，刺耳的劍鳴劃破風雪長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