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歲殿門外,王繼恩已經站了有一陣子。
殿內的爭吵由低到高,官家最後那句「看你做的好事」吼出來的時候,他的膝蓋猛地一軟,差一點跪在了地上。
然後他聽見了那聲斧頭落地的悶響,讓他渾身冰涼、魂飛魄散。
後周朝世宗皇帝派他到趙匡胤身邊伺候,最初不無監視之意,但他卻逐漸取得了後者的信任。
趙匡胤立國之後,王繼恩就留在他身邊伺候,先後長達近二十年,從來沒有聽過官家用這種語氣說話。
那聲音里的怒氣之重,王繼恩也聽得出來其中的深意。
他不敢推門進去,又不敢走開,只能縮在廊柱旁邊不知所措。
風雪灌進他的領口,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聽見自己的牙齒磕碰聲響,一下一下,比風雪聲還密。
皇城宮牆之下,風雪凜冽,燈火肅冷。
兩隊披甲禁軍持槍佇立,身姿挺拔,甲葉上落了一層雪花,在火光下泛著冷硬的寒光。
值守統領披甲按劍,神色凜然,目不轉睛盯著疾馳而來的快馬。
不等馬至宮門前,他便厲聲喝止:「止步!大內戒嚴,深夜禁行!何人縱馬闖宮?」
趙璜絲毫沒有減速,駿馬疾馳至宮門前數步,才猛然勒緊韁繩。
馬匹人立而起,長嘶一聲,穩穩停住,雪沫四濺。
值守統領快步上前,按劍橫攔,盯著馬上的騎士,戒備之意十足。
待看清來人竟然是皇長子「趙德昭」,值守統領的眼底閃過一絲驚愕:「殿下?您怎麼來了?夜已深,殿下無旨不得入宮。」
趙璜翻身下馬:「午後父皇曾親口口諭,令我二更之後入宮候駕,以備問詢。你攔我去路,是要阻我面聖嗎?」
值守統領聞言一怔,眉頭緊鎖。
官家口諭最為私密,未必會經過通傳備案,絕非他一個宮外的值守武官所能核驗真偽的。一旦真假無誤,阻攔皇子、違逆聖意,便是天大的罪責。
值守統領心底瞬間湧上無數顧慮,進退兩難,神色遲疑。
「讓,還是不讓?」趙璜的聲音不高,卻自帶皇長子的威儀。
看著面前的皇長子神色淡然,不慌不忙,有恃無恐,不像假傳聖旨。
皇子深夜奉旨入宮問對,合乎人子侍君的本分,合乎禮法,以前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官家與皇長子畢竟是親父子,自己若是強行阻攔,一旦事後官家追責,他百口莫辯。
短短一瞬,值守統領的心底已然有了決斷。他緊繃的肩膀緩緩鬆弛,默默收劍側身,抬手示意士卒讓開通路:「殿下請。宮禁佩劍……」
趙璜沒有說話,隨手將隨身的儀仗劍放到對方手上,翻身上馬,一抖韁繩策馬入宮,踏入禁宮的剎那,他才再次下馬,順手將韁繩一甩,丟給身旁呆立的禁軍士卒。
「在此候著。」不等對方反應,他已然轉身,大步朝著萬歲殿的方向狂奔而去。
希望還來得及。
......
萬歲殿外,燭火從門縫裡透出來,搖晃不定。
當趙璜趕到時,廊柱旁正有一人彷徨無措,不知是不是應該推門查看。王繼恩雖然聽到了裡面的聲音雜亂,但卻沒有得到任何指令,不敢擅自闖入。
他看見皇長子「趙德昭」現身,整個人就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猛地喘了一口大氣竄了出來:「殿下!」
聲音嘶啞顫抖,帶著一絲哭腔。
趙璜腳下不停,快步上前,抬手一把扣住了王繼恩的手腕。
他特戰兵的意識很快。
「父皇如何?晉王何在?快快如實道來。」
「官家與晉王在殿內飲酒,不知怎的就吵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後來官家拍案震怒,吼了一句『看你做的好事』......然後......」
王繼恩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一倍,他咽了口唾沫,「然後便聽見了銅斧落地的聲響。官家殿裡有一柄引柱銅斧,平日裡放在案角壓紙把玩......奴婢聽得真切。從那之後殿內就再沒了動靜。」
轟的一聲。
哪怕早已預知宿命、心底做好了應變準備,趙璜的心口還是猛然一沉。
燭影斧聲,千古謎案還是發生了?!
趙璜的腦子飛速運轉。
銅斧、燭影斧聲。史書記載的那場懸案,無數人爭論。
但無論真相如何,今夜殿內確有一柄銅斧。它是物證,也是他眼下唯一能拿到的武器。
他是空著手來的,儀仗劍在宮門已經卸了。可一柄銅斧在手,就是另一個故事了。
他鬆開了王繼恩的手腕:「稍後我推門進去,你聽見什麼,事後就照實說。今夜你若守好本分,風波平定之後,我保你一世富貴。」
王繼恩渾身一顫,連忙重重叩首,眼底滿是求生的欲望。
他一介內侍,只要有主心骨就有了靠山,見多了五代十國的頻繁改朝換代,只要能活命、能保全富貴,其他並不重要。
能從後周世宗朝存活至今,穩居大宋內侍首領都知多年,自然有其生存之道。
「奴婢謹記殿下吩咐!句句屬實,絕不敢有半分隱瞞!」
「晉王入宮,可曾攜帶兵器?」
「入宮卸甲。晉王一身常服,只帶了儀仗佩劍,閉門夜敘時劍已置於殿外,並未帶入。此刻殿內,晉王亦是空手。」
趙璜點了點頭。
此時他的意識無比冷靜。特戰偵察兵就是這樣,越是危急時刻,越是冷靜。
兩個赤手空拳之人,一個生命垂危,一個驚恐失措。
他一個特戰偵察兵,打一個毫無防備、養尊處優的王爺......
優勢在我!
他不再遲疑,疾步上前,一把推開了殿門。
萬歲殿的大門猛然開合,寒風灌進去的瞬間,燭火猛地一晃,光影交錯。
趙璜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座大殿,殿內的景象盡收眼底。御榻位於大殿正北,榻上的人身歪斜,早已失了端坐的姿態,正是趙匡胤。
榻前半步,一道身影半跪於地,脊背微僵,身形輪廓再熟悉不過,正是趙光義。
殿內陳設如常,御案端正擺放,案上的酒具文書整齊。殿中的銅爐燃著炭火,餘溫未散,煙火裊裊。殿柱筆直矗立,柱腳位置空空蕩蕩。
趙璜眼神微凝,視線瞬間落回御榻之上。
趙匡胤歪斜於御榻之上,身姿勢扭曲,面色潮紅髮紫,口角有涎水緩緩滑落。原本沉穩有力的右手微微抽搐震顫,四肢僵硬無力,眼皮半睜半闔。
無需診脈觀望,趙璜也一眼便判明了狀況。
急性中風,腦溢血突發的典型症狀。但以當下大宋的醫療條件,撐不過一刻鐘。
皇帝還在呼吸,每一次吐氣都帶著細微的哨音,但已經說不出話來。
趙光義聽見門響回頭,看到「趙德昭」竟然出現在門口,他的目光掠過一絲愕然、惱怒,脫口而出:「德昭?你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