堤壩上的第三天,水還在漲。
潛說友站在堤壩上,看著腳下渾濁的湖水一寸寸往上漫,漫過了最下面的沙袋,漫過了他的草鞋鞋面。水是溫的,帶著泥腥氣,泡得腳發癢。他沒有動,眼睛盯著北邊的湖面。
王二走了兩天了。
兩天前的傍晚,王二帶著兩個兄弟去了北邊那個小埠頭蹲守。走之前他跟潛說友說,最多兩天,一定有消息。潛說友信他——王二這個人,話不多,但說出來的話,落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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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兩天過去了,沒有消息。
潛說友不是急。他知道蹲守這種事,急不得。水匪不是傻子,埠頭又偏,王二他們三個人要藏好、要看清、還要不被發現,不容易。他只是心裡有一根弦,繃著。
這根弦從他重生那天就繃著。
他以為自己繃得住。前世做過戶部尚書,管過臨安府,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一個南康軍,一個王員外,一群水匪,在他眼裡不過是棋盤上的幾顆子。他有三十年的記憶,他知道誰會忠、誰會奸、哪場仗會輸、哪個人會叛。他以為只要耐心等,等對手露出破綻,他就能一擊致命。
但這兩天,他心裡那根弦,鬆了一點。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發現,知道未來和改變現在,是兩回事。
他知道王員外和周虎有勾結,但他沒有證據。他知道陳默被王員外拿捏,但陳默不鬆口,他什麼都做不了。他知道今年夏天會發大水,但大水來了,他能做的也只是和王員外一起修堤壩——甚至修堤壩的民夫,還要靠王員外出錢糧。
他像一個站在岸上的人,看著水裡的漩渦,知道漩渦在哪裡,知道怎麼繞過去,但他腳下沒有船,手裡沒有槳,只能站在岸上干看著。
「公子,喝點水。「福伯端著一個粗瓷碗走過來,碗裡是涼白開,「你都站了一上午了,歇歇吧。「
潛說友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有點溫,帶著土腥味,但在這大熱天裡,也算解渴。
「王二還沒消息?「福伯壓低聲音問。
「沒有。「
「要不……讓老奴去看看?「
「不用。「潛說友搖頭,「他說了兩天,就兩天。今天不到,明天一定到。「
福伯將信將疑,但也沒再說什麼。
堤壩上幾百號人,喊著號子扛沙袋,泥漿混著汗水,人人都成了泥猴。王員外在堤壩中段指揮,嗓子已經喊啞了,還在扯著嗓子叫「這邊再加兩層沙袋!那邊的人過來!「,看起來比誰都急。張遠打著傘,站在堤壩盡頭的高地上,遠遠看著,時不時和身邊的錄事說幾句話,表情從容,像是在看戲。
潛說友看了王員外一眼。
正想著,堤壩北邊忽然跑來一個人。
是個民夫打扮的年輕人,渾身是泥,跑得氣喘吁吁,一邊跑一邊喊:「大人!潛大人!「
潛說友心裡咯噔一下。
他認出了這個人——是王二帶出去的兩個兄弟之一,叫石頭,人如其名,憨厚結實,平時話很少。
石頭跑到潛說友面前,撲通一聲跪下,喘得說不出話,只是指著北邊,手指在發抖。
「慢慢說。「潛說友蹲下來,扶住他的肩膀,「出什麼事了?「
「水……水匪……「石頭終於喘上氣來,聲音發顫,「二哥讓我們在埠頭蹲著,昨天後半夜,來了一條船……船上的人下來了,和王福接了頭……我們看清了,船上卸下來的是……是銀子,好幾箱……「
潛說友的瞳孔微微一縮。
銀子。
王福在埠頭和水匪交接銀子。這就不是什麼「買魚「了,這是實打實的通匪分贓。
「然後呢?「
「然後……然後我們被發現了。「石頭的聲音更低了,「二哥讓我們先撤,他自己斷後……我們跑了一段,聽見後面有打鬥聲……二哥他……他被圍住了……「
潛說友的心沉了下去。
王二被圍住了。
他帶了兩個人去蹲守,石頭跑回來了,另一個不知道在哪,王二自己斷後被圍。水匪有多少人?埠頭是他們的地盤,王二一個人,能撐多久?
「二哥讓我回來報信,說……說水匪可能會來堤壩找大人……「石頭的聲音在發抖,「他說讓大人趕緊走,離開堤壩……「
潛說友猛地站起來。
水匪會來堤壩找他?
他腦子裡飛速轉著——王二被發現了,水匪知道有人在盯埠頭,順藤摸瓜就能查到是他潛說友的人。王員外那邊一旦知道潛說友在查他,會怎麼做?最直接的辦法——讓水匪動手,在堤壩上把潛說友做掉,做成「水匪襲擾「的樣子,死無對證。
他太天真了。
他以為王員外會和他周旋、會和他打太極、會用「棉花「裹住他。但他忘了,王員外能在南康軍盤踞這麼多年,逼走三任知軍,靠的不只是「棉花「。棉花裹不住的時候,他會用刀。
「福伯!「潛說友轉身,聲音壓得很低但很急,「立刻去叫張通判,讓他調城防的兵來堤壩!快!「
福伯臉色煞白,轉身就跑。
但已經晚了。
堤壩北邊的湖面上,忽然出現了三條小船。
船很小,是那種捕魚的舢板,船上的人都穿著短褐,頭上戴著斗笠,看起來像是普通的漁民。但潛說友一眼就看出不對——漁民的船不會劃得這麼快,漁民的手裡不會拿著刀。
三條船像三支箭,直射堤壩而來。
堤壩上的民夫先發現了,有人喊了一聲「那是什麼船?「,然後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活,看著那三條船越來越近。
王員外的臉色變了。
他站在堤壩中段,看著那三條船,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他身邊的幾個護院已經下意識地把手按在了腰間的刀上。
張遠從高地上站起來,臉上的從容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驚慌:「這……這是怎麼回事?哪裡來的船?「
沒有人回答他。
三條船靠岸了。
船上跳下來十幾個人,手裡都拿著刀,有的是朴刀,有的是短刀,刀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他們跳上岸後,沒有猶豫,直接朝堤壩上衝過來。
「水匪!是水匪!「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堤壩上瞬間炸了鍋。
民夫們四散奔逃,扛著的沙袋扔了一地,有人摔倒了被人踩過去,哭喊聲、叫罵聲、腳步聲混在一起,亂成一鍋粥。王員外的護院拔刀迎上去,和水匪混戰在一起,但護院只有五六個人,水匪有十幾個,很快就被分割包圍。
潛說友站在堤壩北端,離水匪最近。
他身邊只有福伯——福伯剛跑出去兩步,看見水匪已經上岸了,又折了回來,擋在潛說友面前。
「公子!快走!「福伯的聲音在發抖,但他沒有退。
潛說友沒有動。
他看著衝過來的水匪,腦子裡一片空白,然後是一陣熟悉的感覺——冰冷的刀鋒、溫熱的血、福州官署的青石板地、李雄那張扭曲的臉。
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他死過一次。
他知道刀捅進肚子裡是什麼感覺——悶響,然後是熱,然後是膝蓋發軟,然後是視線模糊。他不想再死一次。
但他跑不了。
堤壩上全是奔逃的民夫,北邊是水匪,南邊是混亂的人群,他一個穿著官袍的文官,跑不過那些拿刀的水匪。
兩個水匪已經衝到了他面前。
一個瘦高個,手裡拿著朴刀,刀刃上還沾著血——不知道是哪個護院的。另一個矮壯,手裡是短刀,臉上有一道刀疤,從左眉劃到右腮,看起來很猙獰。
矮壯的那個看見潛說友穿著官袍,眼睛一亮,嘴裡喊了一句什麼——不是官話,是某種方言,潛說友聽不懂,但他看懂了那個眼神——那是看見獵物的眼神。
朴刀先砍過來。
潛說友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朴刀砍空了,刀刃擦著他的官袍前襟划過,把官袍劃開了一道口子。他退得太急,腳下一滑,踩在一塊濕滑的沙袋上,整個人往後仰去。
福伯撲上來,一把抱住他,兩個人一起摔倒在堤壩上。
矮壯的水匪追上來,短刀高高舉起,對準潛說友的胸口,往下刺。
潛說友躺在地上,看著那把短刀在陽光下閃著光,越來越近。
他的腦子裡,忽然閃過很多東西。
淳祐四年的殿試放榜,趙孟堅拉著他去喝酒;南康軍的鄱陽湖,風浪拍著堤岸;臨安的西湖,他親手增築的蘇堤,七百五十八丈;福州官署的青石板地,李雄的刀,王積翁的笑;還有這一世——他重生回來,以為自己能改變一切,結果連一個南康軍都搞不定,最後要死在一群水匪手裡。
真是沒出息。
他閉上了眼。
短刀沒有刺下來。
他聽到一聲暴喝,像打雷一樣,震得他耳朵嗡嗡響。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砸飛了,接著是慘叫聲。
他睜開眼。
矮壯的水匪不見了。
一個人站在他面前,背對著他,手裡拿著一根斷了的扁擔,扁擔上沾著血和碎肉。那個人的肩膀很寬,後背的肌肉把短褐撐得鼓鼓的,像一堵牆。
是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