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風燥,烈日焚原。
夏侯惇眼底舊傷結下的心結,正隨朝夕養護、人間煙火緩緩鬆動,可兗州大地的氣運,已然走到了崩壞絕境。
連年鏖戰不休,蒼天再降苛罰。
入夏起,甘霖絕跡,七月流火,日輪如赤鐵懸天,日夜炙烤千里平原。
龜裂的土地寸寸張開枯紋,阡陌縱橫如大地傷疤。田間粟禾勉強撐著青稈,終抵不住連日酷曬,葉片焦黃卷枯,垂垂欲死。
村野老農日日仰首望天,天藍得近乎慘白,連雲絲都無半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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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人心底惶然,卻無人敢率先說破:今年秋收,恐徹底絕收。
最初的災兆,渺小到無人在意。
田埂荒草間,零星灰褐蝗蟲蹦跳起落,稚童追逐扑打,老者搖頭輕嘆,只當是旱年常見小蟲,不足為懼。
不過旬日。
蟲聲漸密,從零星幾點,變成遍地簌簌。
井台、屋角、田壟、草根,無處不藏蟲影。農人終於慌了,攥著乾裂的泥土翹首雲端,死死抱著最後一絲執念。
盼雨,盼風,盼天道垂憐。
可天道無情,從不憐亂世芻狗。
雨,終究未至。
浩劫降臨在一個血色殘陽的傍晚。
東北天際,憑空浮起一片昏黃霧靄,壓著平原低空滾滾而來。初時眾人只當是風沙揚塵,直至那霧靄漸近,漫天細碎震顫的「嗡嗡」悶響壓蓋四野,如沉雷覆地,人人方才駭然看清:
那不是霧。
是蟲!
數以億萬計的蝗蟲遮天蔽日,覆壓蒼穹,黑壓壓席捲兗州原野。
落木、吞草、啃葉、蝕穗。
蟲群過境,不過半柱香。
整片原野寸綠不存。
方才尚且垂枯挺立的粟禾麥田,轉瞬被啃得乾乾淨淨,只剩光禿禿枯白稈樁,連片地皮都被啃得斑駁露土。
一眼望去,千里平疇盡成枯黃死地,宛若野火焚盡,寸草不生。
一隻蝗蟲振翅落於夏侯惇腰間刀柄。
他垂眸,指腹輕彈,蟲軀落地。
抬眼剎那,唯一的右瞳沉如寒潭,徹骨冷意壓滿眉宇。
蝗災,至矣。
林昭立在營帳之前,靜看天地浩劫,一時失語。史書寥寥數筆:興平元年,兗州大旱,蝗起,大飢,人相食。
前世讀史,只覺冰冷文字,千載遙遠。
此刻蟲翼擦過手背,細碎癢意帶著生靈浩劫的真實觸感撲面而來,她才徹骨明白。
何為亂世荒蕪。
何為白骨露野。
何為千里無雞鳴。
災變之後,糧價瘋瘋暴漲,轉瞬有價無市。
曹操中軍行營率先下了減糧政令,各郡縣倉廩日報虧空,一日比一日慘澹。
夏侯惇部屯駐濮陽外圍,本就糧道艱澀、補給不暢,旱蝗疊加,更是雪上加霜。
軍糧配給層層削減。
從日給一斤,縮至七兩、五兩,最後只剩一碗清湯糠粥,水清見底,照得見兵士憔悴面容。
全軍漸瘦,甲冑空蕩,人人眼底壓著飢色,卻無一人喧譁逃散。
亂世兵卒,能有一碗稀粥續命,已是奢望。
於是林昭劍走偏鋒,親自帶伙夫入荒野,甄別百草,分揀可食野菜;碾碎粗硬豆餅,混雜糧熬煮稠粥;收捕飛蝗,沸水消殺、暴曬乾透、研粉摻糧。
夏侯惇看在眼裡,不曾多言一句,只默默調撥人手、騰出爐灶、全力配合。可人力微薄,難抗天災。杯水車薪,難解全盤大荒。
饑荒愈演愈烈,全境人心崩離之際,一道刺骨寒訊,悄然傳入營中,凍得人人心底發僵。
程昱於東阿籌糧,為補中軍匱乏,強征鄉野存糧,押送糧袋之上,隱約沾著暗紅斑駁痕跡。
軍中私下流言四起,字字淬毒,句句驚心:東阿糧至,頗雜人脯。
短短四字,擊穿亂世所有底線。
林昭聽聞的剎那,渾身僵立如塑。
五臟六腑驟然翻江倒海,她死死扣住帳外木樁,俯身乾嘔,卻腹中空空,吐不出半點東西,只剩徹骨寒意順著脊椎直衝頭頂。
她來自盛世太平,文明入骨,底線昭昭。
可此刻亂世傾頹,人命賤如草芥,餓殍枕藉,大軍能活,竟要依託這等煉獄血肉。
她心知肚明。
若無程昱這批絕境糧,曹操中軍大半將士,早已餓斃荒城。
可懂是懂,接受,萬難接受。
當夜,夜色沉黑,帳中火光搖曳不定。
林昭尋至夏侯惇身前,面色疲憊蒼白,眼底卻凝著絕境不破的篤定。
「將軍。」
「大荒已至,糧盡在即。各營皆在崩潰邊緣,中軍缺糧更甚。」
她抬眸,直視他獨目沉光,字字慎重:「我有一策,可保夏侯一營,不墮絕境。」
夏侯惇側首,火光跳動,映亮他眼側那道橫貫舊疤,肅穆凜冽。
「你說。」
林昭聲音清穩,句句破開亂世盲區:「兗州遍地野生蒿草、苦苣、蒼耳、野菱、桑皮、榆根。尋常軍民誤食,脹氣、腹瀉、毒發斃命,故而全境棄之。」
亂世百姓、隨軍伙夫、天下將士,只知毒草殺人,卻不知毒可去、草可活。這,便是林昭獨握、夏侯營獨享的絕境生機。
「蒼耳籽、白蒿根、野苦苣,以清水晝夜浸泡,三換其水,瀝盡草木生物鹼毒;再以猛火久煮,去澀去寒,便可安然入腹。」
「榆皮、桑根,剝皮曬燥,研磨成粉,摻粥摻糧,可頂主食。」
「蝗蟲乾粉佐雜,補兵士氣力。」
她抬眸,目光清亮而決絕:「此法不傳、無人會用,唯我知曉。」
「我們不必等待中軍調糧,更不必沾染那等非人血食。」
「清查全軍存糧,封帳報虛。對外報『糧絕兵飢,軍心浮動』,對內以脫毒野草、樹皮雜粉、蝗谷代糧,自給自足,撐過大荒。」
「不求外援,不沾污濁,一營自力,守住底線,守住人命。」
夏侯惇靜靜聽完全程,周身沉寂如水。
他征戰半生,慣見刀兵屠戮、沙場白骨,卻從未聽聞:荒年毒草可脫毒,絕境野草可活人。
他凝視林昭良久,獨目之中,震盪、沉吟、肅然,層層翻湧。
「此法……穩妥?」
「我以性命擔保,全營無毒、無傷、無疫。」林昭語氣斬釘截鐵,「唯辛苦、難咽、寡味,卻能活命。」
亂世活命,已是天大奢侈。
夏侯惇掌心緩緩收緊,終是沉聲落令:
「點糧,清帳,做實底數。」
「對外,依你所言,報糧絕待援。」
「對內,全營聽你調度。」
從這一刻起,夏侯營,將走一條與天下曹軍截然不同的荒年生路。
翌日,林昭親率親兵,徹查全營倉廩、糧車、瓮罐、草囤。
實數清算落地。
軍中餘糧,按最低活命配給,僅可支撐十日。
十日之後,便是徹底斷糧。
當夜,夏侯惇落筆如鐵,送入中軍的軍報,只十一個字,字字蒼涼:
糧絕,軍心浮動,請都督示下。
曹操閱報久久無言。
他深知各營慘狀,更知夏侯惇秉性剛正,若真有餘糧,絕不虛報叫苦。
他心中通透,卻一語不戳破。
亂世主公,最懂取捨、最會裝糊塗、最能容心腹自保。
最終只批覆四字,遣快馬回傳:
固守待援。
數日後,中軍糧隊如期而至。
草蓆覆車,布囊沉暗,隱隱飄來一股難以言喻的腥澀濁氣。
押糧官面色疲憊,高聲傳命:「程公所籌,聊濟各營飢困!」
周遭將士目光灼灼,皆是絕境盼糧的渴求。
唯獨夏侯營上下,靜默不動。
林昭立在營門,望著那一排排糧車,鼻尖發酸,心底一片清明。
她清楚,這批糧能活大軍,卻髒軍心、髒兵魂、髒亂世倫理。
她拼盡全力所求,不過是:讓夏侯惇麾下這數千兒郎,乾乾淨淨活過荒年。
「回稟上差。」
夏侯惇踏前一步,聲線沉穩冷硬,落落有度:「我營近日已尋野糧度日,暫且可撐。此批急糧,留濟各營重飢之地,夏侯營不受。」
一語落地,押糧官愕然,隨行軍卒盡數怔住。
亂世大荒,竟有軍營拒領救命軍糧?
無人知曉,這看似痴愚的舉動背後,是獨一營的絕境生機,是一營不染污濁的錚錚風骨。
糧隊離去,營門重閉。
外人只當夏侯營死撐硬氣,卻不知其亂世苟活的門道。
此後數日,夏侯營景象,詭異得令暗地探察的細作心驚不解。明明全軍上報糧絕,日日稀粥野菜,卻無一人餓斃、無一人潰逃、無一人浮腫病瘟。
兵士雖個個清瘦、面色微黃,卻眼神清明、筋骨有力、陣列不散、操練不廢。
無人知曉,每夜營中伙房燈火長明。
清水浸草,晝夜換水;烈火煮根,去盡毒澀;樹皮磨粉,蝗谷摻粥。
最難吃的荒年草木,經脫毒秘術化作續命口糧。最絕望的絕境死地,被一人智計硬生生劈出生路。
這夜,伙房特意攢出半鍋乾飯。
是清點餘糧時刻意留存,未曾上報的少許精米,盡數分給全軍,一人一團,拳頭大小。
荒年得見乾飯,無異於絕境逢甘露。
兵士們捧著飯糰,大多怔怔凝望片刻,才小口吞咽,眼底是劫後餘生的微光。
林昭亦分得一團。
米粒粗硬,入口微澀,嚼著嚼著,眼底溫熱驟然崩裂,淚珠無聲滾落。
她見過盛世溫飽,知人間本該衣食無憂。
如今身處亂世,看著這群拼死守土,卻只能靠毒草樹皮活命的兵卒,看著這來之不易、微薄至極的一口乾飯,心底萬般無奈、萬般酸澀、萬般慶幸交織纏繞。
亂世太難,活人太難,守心更難。
身旁夏侯惇沉默咀嚼,瞥見她落淚,未發一語,只默默將腰間水囊遞至她手邊。
微涼清水入喉,壓下喉間酸澀。
林昭拭去淚痕,抬眸望他,語氣輕而篤定:
「將軍,大荒會過。」
「我們一定撐得過去。」
夏侯惇頷首,目光穿過營寨,落向沉沉無邊的兗州曠野。
夜色如墨,彎鉤冷月懸於荒天。
風裡依舊浮動著蝗蟲殘軀的淡淡腥氣,遠處零星炊煙浮沉若滅。
亂世蒼蒼,大地茫茫。無數兵馬、無數百姓,正在煉獄血食中苦苦掙扎、苟延殘喘。
唯獨這一方夏侯軍營。
以草木渡厄,以秘術續命,以清白守心。於天下皆濁之時,獨守一營幹淨兵骨。於千里大荒之中,硬掙一線生生不息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