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箕山山廟死局脫險回營,夏侯惇便徹底倒下。
左臂貫穿箭傷,肋下受震內傷,額角創口深可見肉,一身戰傷十餘處。軍醫全力處置過後反覆告誡,最少兩月靜養,不可勞神、不可騎馬馳行,更不可披甲臨陣。若是傷勢未愈便動武,舊傷崩裂,輕則殘廢,重則性命難保。
中軍大帳就此成了夏侯惇養傷之所。
山廟一戰險死還生,而張遼劫掠走的七十車糧草,還有一樁意外插曲,該巧不巧,運氣正好。當初林昭決斷馳援,領著隊伍走了本地獵戶熟知的偏僻山道,繞路奔襲山神廟。小道恰好途經那處四面絕壁的封閉死谷。隊伍突進之時,順手清掉了谷口為數不多的守兵,竟機緣巧合撞見敵軍藏在此地的大批糧車。
彼時救人是頭等大事,山神廟那邊夏侯惇命懸一線,不容耽擱。眾人只留一小隊兵士扼守谷口,看住糧草,大部隊繼續全速趕去解圍。待到戰後局勢安定,曹真再調撥車馬兵卒重返山谷,方才把七十車糧草盡數運回大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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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中不少將士得知經過,都連呼僥倖。若是沒有選這條獵戶小道,這一批糧草未必能這麼快尋到。兵士們私下閒聊,暗地裡給林昭起了個外號,喚作福娘子。
有人說,但凡有她在,絕境之中往往能撞出一線生機。當然這只是私下閒談,眾人當面依舊恭敬稱她一聲先生,不敢有半分輕慢。
張遼連環毒計,誘敵、設伏、劫糧,步步算計,到頭來伏兵覆滅,辛苦劫掠的糧草也沒能轉移出去。懸在全軍頭頂的糧荒危機,一朝消解。
曹真入帳復命,站在榻前,目光不自覺看向一旁侍立的林昭。
若不是她當時敢於矯令出兵,選擇走這條少有人知的獵戶小道,既趕得上營救將軍,也不會機緣撞破藏糧之地。回想當初自己對這個布衣女子的滿腹戒備,曹真心中芥蒂盡數散去,只剩下實打實的嘆服。
大戰落幕,喧囂褪去,日子歸於沉靜,進入漫長養傷時光。
林昭每日辰時必至中軍大帳,清創換藥、熬煮湯藥、打理外敷傷藥,日日不曾間斷。
沙場悍將刀斧加身不曾皺眉頭,唯獨畏懼那一鍋烏黑苦澀的湯藥。每每藥碗遞到面前,夏侯惇總要拿軍務當說辭搪塞,卻次次被林昭淡淡駁回。
「曹真已經暫代營中絕大部分軍務,你現下第一要務,便是養妥身上的內外創傷。」
無可奈何,夏侯惇只能仰頭飲盡苦藥。林昭便取出曬乾酸棗遞過去,酸甜壓下滿口苦寒。
帳內常常便是這般光景。
夏侯惇半臥榻上,偶閱緊要軍報,其餘時候靜心休養。林昭在一旁碾藥、整理記錄,身影沉靜從容。
亂世軍營,女子出入主帳本極易滋生流言。可經箕山矯令馳援、機緣保全糧草兩件大事,營中將士再無人敢輕視這名布衣女子。坊間流言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發自心底的敬重。
休養過半,四面八方的文書源源不斷送入帳內。兗州大亂,大批流離百姓湧入陳留郊野,露宿荒野,饑寒交迫。陳留太守送來流民安置的草案,紙上條文看著周全,卻全然沒有實地考量。
夏侯惇翻閱過後便擱置於案,眉頭緊鎖。
「閉門造車的章程,根本安不住流民。」
他左臂尚不能用力,更無法親身出城踏勘。抬眼望向林昭,神色鄭重。
「還記得歸途之上,你遞我的那捲流民安置圖紙,你我定下的約定。我傷勢未復,不能遠行。流民安置諸事,我交託於你。選址、搭棚、掘井、收攏流民,大小事宜,由你全權定奪。」
把一州流民生計託付女子,在這漢末軍營,是驚世駭俗的決斷。帳內親兵皆是心中震動。這份信任,重逾千鈞。
林昭神色肅然,躬身應下:「我定不負將軍所託。」
翌日清晨,林昭領令出城。曹真調撥五十精銳隨行護衛。
她走遍城東荒坡,踏遍泥濘荊棘,不倚仗屬官代勞,親手勘察地勢,標記井位,繪下實地地形圖。官吏勸她安居帳中聽回報即可,不必親身跋涉荒郊。
林昭搖首:「不見流民露宿之苦,便做不出真正救命的法度。」
往後月余,林昭大半時日耗在城外郊野。
大營之中夏侯惇安心養傷,不強行干預民政,每隔數日,林昭便返回大營,將流民營的近況、難題寫成簡報送入帳中。
一口口深井開鑿破土,一座座草棚、粥棚陸續搭建起來。四散在荒郊的饑民漸漸聚攏過來,有了遮風避雨的落腳之處。荒坡之上慢慢升起人間煙火。
時光流轉,足足兩月過去。
軍醫反覆診視,外傷徹底結痂長合,體內震盪的腑臟也慢慢復原。夏侯惇這才終於除去懸吊左臂的布帶,可以拄木杖緩步行走,只是尚不能披重鎧、上陣搏殺。
待到可以適度出行的那一日,夏侯惇換上常服,拄著手杖,去往城東流民營。
放眼望去,荒坡早已不復當初的蕭瑟荒蕪。深井涌著活水,草棚連片,粥棚煙火裊裊。流離失所的百姓得以安居,孩童在棚外追逐嬉鬧。
田埂之上風拂野草。
夏侯惇立在土埂,望著眼前這番景象,側頭看向身側風塵僕僕的林昭。眼底的欣慰,勝過沙場任何一場大勝。
「你做到了。」
「只是開端而已。」林昭望著周遭流民,輕聲道,「安頓只是第一步,往後還要分授荒田,勸耕屯墾,方能讓他們真正活下去。」
夏侯惇微微頷首。
他的傷勢雖大體痊癒,可軍醫依舊再三叮囑,不可輕易重赴死戰,需再調養一段時日,方可重新披甲領兵。
陳留這邊難得得來一段喘息光陰,眾人皆以為可以徐徐積蓄實力。
只是亂世從無長久太平。
休養的末尾,斥候的探報開始頻頻送入大營。
濮陽戰場曹操與呂布相持焦灼,呂布麾下張遼所部,在周邊遊走劫掠,勢力漸漸向陳留邊境滲透。但距離大舉來犯尚有距離,暫時還未到兩軍決戰的時刻。
夏侯惇拄杖立在田埂,望向遠方的天際,神色沉斂。
他知道,自己還需要一點時間,把身體養到全盛,方能再提刀上馬,直面即將到來的狂風驟雨。
而那一支將刺穿他左眼的冷箭,依舊蟄伏於尚未到來的戰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