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議降

2026-09-16 09:01:10 作者: 客服小祥大作戰
  第二日一早。

  第五隊沒有立刻出營。

  傅誠起來以後做的第一件事,還是檢查長槍。

  槍桿沒裂。

  槍頭也牢。

  綁腿重新纏過一遍。

  GOOGLE搜索TWKAN

  鞋底昨夜趙炳已經挨個看過。

  等所有人吃完東西,營外卻遲遲沒有傳來集合的命令。

  傅誠開始還覺得奇怪。

  又等了一陣。

  前面忽然有人跑回來。

  不知道和趙炳說了什麼。

  趙炳臉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旁邊立刻有人問:

  「隊正,今天還打不打?」

  趙炳瞪過去。

  「我怎麼知道?」

  「那前面怎麼了?」

  「城裡出來人了。」

  眾人一下都看過來。

  「出來幹什麼?」

  趙炳停了一下。

  「說要降。」

  安靜只維持了片刻。

  第五隊裡立刻響起一片聲音。

  「降了?」

  「真降?」

  「不開城打了?」

  「早幹什麼去了。」

  李貫原本坐在一旁整理箭囊。

  聽到這裡,也抬起了頭。

  有人直接笑了。

  「娘的,昨晚害老子半宿沒睡。」

  「我就說這城打不起來。」

  「高將軍兵一到,他們還守個屁。」

  趙炳罵道:

  「都閉嘴。」

  但這一次,連他自己都沒再像昨晚那樣繃著臉。


  傅誠把長槍重新靠到身邊。

  肩背也跟著鬆了些。

  昨夜他盯著那堵城牆想了半宿,沒想到一早先等來的卻是「要降」兩個字。

  他望向贊皇縣城。

  城門還關著。

  城頭的人也還在。

  可既然出來談降……

  那大概真不用爬那堵牆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旁邊一個士卒已經開始收昨晚準備好的東西。

  趙炳立刻罵:

  「誰讓你收的?」

  那人一愣。

  「不是要降了嗎?」

  「降沒降你看見了?」

  「人不是都出來了?」

  「出來個人就算降?」

  趙炳伸手一指。

  「東西放回去。」

  「軍令沒下來之前,誰也別給我亂動。」

  那人只得又把東西放下。

  傅誠看了一眼趙炳。

  心裡剛松下去的那口氣,莫名又留了一點。

  ……

  城裡出來的使者並沒有被帶到高懷德的大營深處。

  中軍外先有人搜過。

  確認沒有兵器。

  隨後才由石守敬帶進去。

  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軍官。

  身上的甲沒有卸,只把佩刀留在了外面。

  進帳以後先行禮。

  「城中願重新奉成德軍令。」

  「也願奉高將軍軍令。」

  石守敬眉頭稍微鬆了些,卻沒接話。

  高懷德坐在案後。

  「怎麼降?」

  使者抬頭。

  「城門可以開。」


  「縣令也可以放。」

  「縣衙、官倉可以交還官府。」

  「城中軍士願隨官軍一同拒契丹。」

  石公霸卻一直沒說話。

  直到使者停下來。

  他才問:

  「你家主將呢?」

  使者看向他。

  「仍領本部。」

  石公霸臉上沒什麼變化。

  「城裡後來收的那些兵呢?」

  「也仍由將軍統帶。」

  「原來跟他一起扣縣令、拒軍令的那些人呢?」

  使者頓了一下。

  「如今既然重新歸附。」

  「此前的事情……」

  石公霸替他說了。

  「既往不咎?」

  使者低下頭。

  「如今契丹在北。」

  「正是用人之時。」

  「若官軍與城中再互相廝殺,只會讓契丹得利。」

  帳里安靜下來。

  石守敬皺了皺眉。

  石公霸笑了一聲。

  「我前幾日來時,也讓你們開城。」

  使者沒有說話。

  「那時候怎麼不說契丹在北?」

  石公霸繼續道:

  「我讓你們放縣令。」

  「你們不放。」

  「讓你們交還官倉。」

  「你們不交。」

  「讓你們聽鎮州軍令。」

  「城頭回我的是什麼?」

  使者抿著嘴。

  石公霸看著他。

  「現在高將軍兵到了。」

  「外面人多了。」

  「你們忽然又想起來自己還是成德軍了?」

  「石將軍。」

  使者道:「城中也只是求一條活路。」

  「誰不給你們活路?」

  石公霸反問。

  「鎮州叫你們守城。」

  「沒叫你們扣縣令。」

  「也沒叫你們自己占倉招兵。」

  「你家主將若只是怕契丹,大可以派人請援。」

  「為什麼先把官軍關在城外?」

  使者沒有答。

  石公霸看向高懷德。

  「高將軍。」

  「這個降法不能受。」

  石守敬道:

  「若肯先把城門交出來,總比硬打強。」

  石公霸轉頭看他。

  「他原本就是成德的兵。」

  「我前幾日來時,拿的也是鎮州軍令。」

  石守敬沒再說話。

  許延祚一直在旁邊聽。

  這時候才問使者:

  「你說願意交還官倉。」

  「交給誰?」

  「自然交還官府。」

  「縣令放出來以後,縣中軍政聽誰的?」

  使者遲疑。

  「地方民政,自然仍由縣令。」

  「軍務呢?」

  「軍務……」

  「還是你家主將?」

  使者沒有否認。

  許延祚點頭。

  「那城門呢?」

  「可以由雙方共同看守。」

  「共同?」

  許延祚看了他一眼。

  「你們仍留兵守門?」

  「城中總要有人維持秩序。」

  「兵器呢?」

  「自然仍由軍士持有。」

  許延祚不再問。

  石守敬皺了皺眉。

  「那把領頭的交出來呢?」

  使者臉色終於變了。

  「這位將軍此言何意?」

  「還能什麼意思。」

  石守敬道:

  「下面人不追究。」

  「領頭的出來。」

  「事情不就完了?」

  「我家將軍若出來,如何保證性命?」

  帳中再次安靜。

  王饒從使者進來以後一直沒怎麼說話。

  此刻終於開口。

  只問了一句:

  「開城以後。」

  「城裡的兵聽誰的?」

  使者轉頭。

  王饒看著他。

  「我再問一遍。」

  「城中那些兵,聽誰的?」

  使者沉默了一會兒。

  「自然仍聽我家將軍節制。」

  王饒點點頭。

  「那就沒降。」

  使者臉色有些難看。

  「王將軍此話……」

  王饒已經不看他了。

  只對高懷德道:

  「換面旗。」

  「還是那個人。」

  「還是那批兵。」

  「你走以後,他若再把城門一關,誰回來打第二遍?」

  高懷德看向許延祚。

  許延祚道:

  「石將軍前些日子奉鎮州軍令來平叛,對方拒不受令。」

  「若抗過軍令的人,只要大軍到了再開城,仍能保原職、領原兵,別處的人都會看著。」

  「鎮州往後再下軍令,就更難用了。」

  石公霸冷聲道:

  「再出幾個,成德也不用等契丹來打。」

  高懷德這才看向使者。

  「城可以不打。」

  「但不是按你們的條件。」

  「先開城。城門由石將軍的人和我軍接管。」

  「縣令和被扣的人全部放出來。縣衙、官倉、公物造冊交還。」

  「城中兵卒全部放下兵器。」

  「原屬成德軍的,查明番號,先由石將軍收攏,等鎮州處置。」

  「後來逃進去的潰兵查原屬,臨時招來的壯丁逐個登記。」

  「願意繳械的普通士卒,不以首惡論。」

  高懷德看著使者。

  「你家主將,還有最早參與抗令、扣縣令、占官倉的幾個軍官,交出來。」

  「由軍法審處。」

  使者急忙道:

  「高將軍,我家將軍既然願歸附,若仍按叛逆處置,城中如何能服?」

  高懷德道:

  「如今正值用兵,所以普通士卒可以不以首惡論。」

  「該負責的人,必須出來。」

  「你把話原樣帶回去。」

  「開城,繳械,交人。」

  「三件事做到,就不用打。」

  「做不到——」

  他看了一眼帳外。

  「外面的東西也不是白準備的。」

  ……

  使者出來以後。

  被一路送回城下。

  城門開了一條縫。

  人進去以後,又很快關上。

  第五隊離得遠。

  當然不知道中軍里說了什麼。

  他們只知道那名使者回去了。

  過了一陣。

  消息越傳越多。

  傅誠抬頭看了一眼贊皇縣城。

  城門還關著。

  趙炳也沒讓他們把東西收起來。

  午後,原本停下來的攻城準備又繼續了。

  有人往前運木料。

  有人搬盾。

  前一日放在營地邊的柴束重新被捆緊。

  李貫也被人叫走了一趟。

  回來以後。

  傅誠問:

  「怎麼說?」

  「還等。」

  李貫坐下來。

  繼續檢查自己的弓。

  「等什麼?」

  「等城裡回話。」

  「要是降呢?」

  「那最好。」

  「要是不降?」

  李貫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覺得呢?」

  傅誠沒再問。

  ……

  城裡的第二個人是在午後出來的。

  還是那名使者。

  這一次進帳以後,態度比上午低了不少。

  「城中願意放縣令。」

  「願交官倉。」

  「也願讓成德軍入城。」

  石公霸問:

  「兵器呢?」

  使者頓了一下。

  「可以繳一部分。」

  石公霸笑了。

  「哪一部分?」

  「後入城的散兵、壯丁,可以先繳。」

  「你家主將的本部呢?」

  「他們原本就是成德軍。」

  「既然已經重新奉令……」

  「不繳?」

  使者沒答。

  許延祚問:

  「首領交不交?」

  使者抬頭。

  「我家將軍願卸去現職。」

  「可以不再統兵。」

  石守敬道:

  「那人呢?」

  「希望高將軍准他離城。」

  石公霸臉色一下沉了。

  「帶著什麼走?」

  「只帶家眷。」

  「兵不帶。」

  「那前面的事情呢?」

  使者道:

  「既已卸職……」

  石公霸冷笑。

  「又是不追究。」

  使者沒有再看他。

  只向高懷德道:

  「將軍。」

  「城中如今有兵有民。」

  「一旦開戰,死傷絕不只是軍士。」

  「我家將軍已經願意交出兵權。」

  「只求保全性命。」

  「若高將軍不放心。」

  「可以讓他離開成德。」

  「甚至此後不再從軍。」

  高懷德聽完。

  沒有立即回答。

  「你能替他保證開城以後所有士卒繳械?」

  使者道:

  「可以再談。」

  「我不問再談。」

  高懷德道。

  「能不能?」

  使者沉默。

  「首惡交不交?」

  又是沉默。

  高懷德點頭。

  「那沒有什麼好談的。」

  使者猛地抬頭。

  「高將軍!」

  「刑罰怎麼定,可以等人交出來以後審。」

  高懷德道:「我現在沒有說一定殺他。」

  「但人必須出來。」

  「他拒軍令。」

  「扣縣令。」

  「占官倉。」

  「招兵守城。」

  「最後卻由他自己決定願不願意受軍法?」

  「那軍法是誰的?」

  使者嘴唇動了一下。

  高懷德已經抬手。

  「回去告訴他。」

  「普通士卒願意繳械的,不以首惡論。」

  「願意開城的,也不必跟他一起死守。」

  「他和幾個領頭的人,必須交。」

  「這三件事,不再改。」

  使者站了許久。

  最後低頭行禮。

  「末將明白。」

  ……

  第二次使者回城以後,城門一直沒有再開。

  天色越來越晚。

  城頭的人反而多了。

  有人往上抬木料。

  弓手也開始分到不同位置。

  城門內側不時傳出沉悶的響聲。

  石公霸看了一陣。

  「還在加固門。」

  王饒道:

  「看來是不準備開了。」

  高懷德轉身。

  「石守敬。」

  「在。」

  「傳令。」

  「明日攻城。」

  ……

  「談崩了。」

  這句話傳到第五隊時,太陽已經快落山。

  「真打?」

  趙炳看著剛送來的軍令。

  「明日。」

  「城裡不降了?」

  「城不開,高將軍讓交的人也不交。」

  「那就打。」

  傅誠沒有再問。

  不遠處忽然有人喊名字。

  「李貫!」

  李貫抬頭。

  「在!」

  「弓弩手過去集合!」

  李貫站起身。

  把弓背好。

  傅誠看著他。

  「又抽出去?」

  「嗯。」

  「攻城弓弩另編。」

  李貫把箭囊往身後挪了挪。

  「明日你別找我。」

  傅誠道:

  「我哪有空找你。」

  「那最好。」

  李貫笑了一下。

  他走出兩步。

  又回頭。

  「傅誠。」

  「嗯?」

  「到牆下面別老抬頭。」

  「為什麼?」

  「上面掉什麼下來,你抬頭也躲不掉。」

  傅誠看著他。

  「那怎麼辦?」

  「看前面。」

  李貫道。

  「跟隊。」

  「聽令。」

  李貫說完便走了。

  傅誠看著他走向弓弩手集合的地方。

  這一次,李貫不會在第五隊旁邊。

  ……

  趙炳很快把剩下的人重新叫到一起。



  沒人說話。

  「明日第五隊在第二批。」

  「前面先有人靠城。」

  「我們跟後面。」

  「叫走再走。」

  「叫停就停。」

  「不到你的位置,不許自己往前沖。」

  有人問:

  「要登城?」

  「不知道。」

  趙炳道:「輪到第五隊上,自然有人下令。」

  「現在只記住你們自己的。」

  他指向營地邊已經堆好的東西。

  「盾不夠人人有。」

  「有盾的走前。」

  「沒盾的跟緊。」

  「明日要帶柴束的,今晚自己認好。」

  「到了壕邊,前面讓扔就扔。」

  「別抱著東西發呆。」

  「若前面已經填出路。」

  「就跟著過去。」

  趙炳目光掃過所有人。

  「還有。」

  「前面有人倒。」

  「別停下來扶。」

  隊伍里明顯安靜了一下。

  趙炳繼續道:

  「你一停。」

  「後面的人也得停。」

  「真能救的,後面自然有人救。」

  「輪到你往前時,你就往前。」

  「沒有退令。」

  「不許退。」

  他說得很平。

  一點也不像在鼓舞誰。

  趙炳沒有給他們多想的時間。

  「東西再查一遍。」

  「有問題現在換。」

  「明早沒人等你。」

  眾人散開。

  營地里很快只剩各種細碎的聲音。

  綁帶拉緊。

  木料落地。

  槍桿碰在一起。

  有人搬盾。

  有人把柴束重新紮牢。

  更遠處。

  幾架長梯橫在地上。

  傅誠第一次真正走近看。

  比遠處看起來重得多。

  幾個人一起抬,才慢慢挪動。

  另一邊還堆著土袋和木料。

  這些東西明天都要往城下面送。

  ……

  夜徹底黑下來以後。

  贊皇城頭的火比昨夜更多。

  傅誠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面前放著長槍。

  旁邊還有一束明日可能要帶去壕邊的柴。

  一個老卒靠著東西坐著,忽然罵了一句。

  「娘的。」

  旁邊人問:

  「怎麼?」

  「沒怎麼。」

  老卒停了一下。

  「就是不喜歡攻城。」

  沒人笑他。

  傅誠也沒有。

  他重新抬頭。

  遠處那堵城牆已經只剩黑影。

  城頭的火把偶爾移動。

  那裡的人也在等明天。

  他們在牆上。

  自己在牆下。

  跟在哪一批後面,什麼時候走,什麼時候停,該聽誰的令,趙炳都已經講清楚。

  傅誠看著城頭的火。

  明晚還能不能坐在這裡,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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