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軍籍

2026-09-16 08:58:49 作者: 客服小祥大作戰
  元城這幾日,比傅誠想像中平靜。

  幾日前那場變故留下的痕跡還在。城牆上的血跡沒有完全洗淨,牙城附近幾條街也比往日冷清,街角偶爾還能看見搬走兵械後留下的木架和斷繩。巡軍倒是多了不少,高行周麾下的人和重新點驗過的天雄軍士卒分段守著街口。

  可城裡沒有再亂起來。

  鋪子陸續開門。

  後隊每日照舊搬糧、運草、清點車馬。城裡送出來的糧袋、甲械越來越多,原天雄軍各部也不斷有人重新點名、換防。傅誠不懂那些文書,只知道元城拿下來以後,後面的事還多得很。

  傅誠的傷也好了大半。

  

  背上的刀口結了痂,大腿外側那幾道劃傷走路時還會有些牽扯,但已經不影響做事。

  第一天重新去搬東西時,張牛兒還特意繞過來看了一眼。

  「能走?」

  傅誠正彎腰抬一袋糧,聞言抬頭。

  「不能走還能站這裡?」

  「我是怕你逞強。」

  「你什麼時候這麼關心我了?」

  張牛兒哼了一聲。

  「老子是怕你死了,沒人找我要錢。」

  傅誠笑了一下。

  旁邊老周正好經過,聽見這話,立刻接了一句。

  「他現在還欠你錢?」

  張牛兒臉一黑。

  「你閉嘴。」

  老周聳了聳肩。

  「我就問問。」

  ……

  過了兩日,軍中發放賞錢。

  軍吏帶著冊子來到後隊,讓各處做事的人照名來領。

  「張牛兒。」

  「在。」

  「杜弘璋越押,奔走求援有功,賞錢三百文。」

  張牛兒接過錢袋,先掂了掂。

  「就這些?」


  軍吏抬頭看他。

  「嫌少?」

  「不嫌。」

  張牛兒立刻把錢收進懷裡。

  「我就是問問。」

  旁邊老周嗤笑。

  「你這張嘴,挨打都是輕的。」

  「你閉嘴。」

  老周笑著上前。

  「老子有三百文?」

  軍吏看了冊子。

  「有。」

  「那便是。」

  老周接過錢袋,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另外兩名那夜一起幫忙的輔兵也各領了二百文。

  他們沒有多說,拿了錢,道了謝,便回去繼續做事。

  到了傅誠。

  「傅誠。」

  「在。」

  「杜弘璋越押,阻截有功,賞錢五百文。」

  軍吏把錢袋遞來。

  傅誠接過,手上一沉。

  五百文。

  他掂了掂,沒再看,才收進懷裡。

  張牛兒湊過來。

  「怎麼?嫌少?」

  「沒有。」

  「那你發什麼呆?」

  傅誠想了想。

  「就是覺得這錢拿得有點快。」

  「快?」

  張牛兒看著他。

  「你差點讓人砍死的時候怎麼不嫌快?」

  傅誠沒接。

  張牛兒也懶得再問。

  「怪人。」

  軍吏還在後面叫名字。

  姓名,做過什麼,賞多少,一個個念。

  傅誠回去搬糧時,懷裡的錢袋一直跟著動作輕輕撞在胸口。


  賞錢已經拿到了。

  可那夜的功最後要記到哪裡,自己還不知道。



  ……

  當天午後,往鄄城查籍的人回來了。

  消息先送到高懷德那裡。

  隨後,王蒙也被叫了過去。

  再回來時,傅誠正在整理輜重。

  「傅誠。」

  傅誠回頭。

  「王校尉。」

  王蒙看了他一眼。

  「跟我走一趟。」

  「出了什麼事?」

  「好事。」

  王蒙難得笑了一下。

  「你不是想知道自己是誰嗎?」

  傅誠手上的動作停住。

  ……

  軍帳里。

  張牛兒和老周也在,旁邊還坐著一名軍吏。

  王蒙手裡拿著一張剛送回來的軍籍記錄。

  「鄄城那邊查清了。」

  傅誠沒有說話,只看著那張紙。

  王蒙低頭。

  「姓名,傅誠。」

  「十九歲。」

  「籍貫,鄄城。」

  「原為鄄城城巡。」

  「軍籍,天平軍第三指揮第三都第一隊。」

  「入伍一年有餘。」

  一條條說下來。

  傅誠聽得很安靜。

  「父母俱亡。」

  「未娶。」

  「並無親屬附記。」

  王蒙說完,把軍籍遞給他。

  傅誠接過來,從頭看到尾。

  紙上沒有更多東西。

  十九歲。

  鄄城人。

  父母俱亡。

  入伍一年有餘。

  至於那個傅誠此前十九年究竟怎麼過,軍籍上沒有寫。

  傅誠盯著「父母俱亡」四個字看了一會兒。

  他前世也是孤兒。

  他原本還想過,若軍籍查回來以後忽然多出父母妻兒,或者幾個熟悉他的親族,自己該怎麼辦。

  現在什麼都沒有。

  反倒省了許多事情。

  王蒙問:

  「想起什麼沒有?」

  傅誠搖頭。

  「沒有。」

  「那便先別硬想。」

  王蒙指了指軍籍。

  「至少以後再有人問,你知道該怎麼答了。」

  他又道:

  「鄄城那邊也對過了。你原來隨城巡出城,後來那一撥人一直沒回去。這邊把你的名字和當日的情況報過去,才對上。」

  傅誠低頭看了一眼軍籍。

  醒來時那一地屍體從腦子裡閃過去。

  他把紙遞迴去。

  旁邊軍吏已經把另一冊攤開。

  王蒙道:

  「既然軍籍確認了,杜弘璋越押那夜的功,也能正式記下。」

  軍吏點頭。

  「傅誠原屬番號已經核清。」

  「杜弘璋越押,阻截有功,記入軍功。」

  筆尖落下。

  在冊上補全傅誠的原屬番號,又將那夜阻截杜弘璋的功記了進去。

  軍吏寫完,又核了一遍。

  「無誤。」

  王蒙點頭。

  軍吏又道:

  「這一筆以後隨軍籍走。」

  「日後調部,也查得到。」

  軍吏收起冊子。

  王蒙道:

  「還有一件事。」

  張牛兒和老周對視一眼。

  王蒙先看向兩人。

  「你們兩個。」

  「願不願意到我部下?」

  張牛兒想都沒想。

  「不去。」

  回答得太快。

  王蒙反倒愣了一下。

  「為什麼?」

  張牛兒雙手一攤。

  「我這人沒什麼本事。」

  「讓我趕車、管東西還行。」

  「真拿刀跟人拼,我覺得自己活不了多久。」

  老周在旁邊點頭。

  「我也是。」

  王蒙看著他們。

  「你們那夜可不是這麼說的。」

  張牛兒咧嘴。

  「那時候不拼也不行。」

  「可拼命和靠拼命吃飯,不是一回事。」

  老周笑了一下。

  「我這把老骨頭,能幫忙的時候幫忙。」

  「真讓我天天想著怎麼殺人……」

  他搖了搖頭。

  「算了。」

  王蒙沒有馬上勸。

  過了一會兒才道:

  「我那一都眼下要補人。」

  「你們那夜的事,我都聽說了。」

  「遇事沒亂,我才問上一問。」

  張牛兒道:

  「王都頭抬舉。」

  「可我還是算了。」

  「讓我在後隊多活幾年,比什麼都強。」

  老周也笑。

  「我跟他一樣。」

  王蒙點頭。

  「我知道了。」

  隨後看向傅誠。

  「那你呢?」

  傅誠沒有馬上回答。

  張牛兒和老周也都看著他。

  王蒙道:

  「你和他們還不一樣。」

  「你原來的軍籍在鄄城那邊。」

  「眼下大軍都在這裡,也不會為了你一個人專門往回送。」

  「我這裡正好缺人。」

  他停了一下。

  「願不願意來,你自己想。」

  傅誠低下頭。

  留在後隊,張牛兒和老周都在,日子已經熟了。

  每天該做什麼,他也開始知道。

  可那夜杜弘璋從巷子裡撞出來的時候,他一樣在後隊。

  他還記得刀砍過來的樣子。

  也記得自己手裡什麼都沒有,只能抓住身邊能抓到的東西往前頂。

  傅誠抬起頭。

  王蒙沒有催。

  張牛兒也難得沒插話。

  帳外有人推著車經過,木輪壓過地面,吱呀響了一陣,又慢慢遠了。

  傅誠沉默了許久。

  「讓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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