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拜別了文成公主後沿著原路返回,欲到先前他等候召見的明廊(門庭)處尋論仲琮卻意外發現其人已經不在了,薛訥不由微微皺眉,環視一圈欲尋其人的蹤影。
「不用瞧了,我長姐已經讓論仲琮先回去了。」
正當薛訥疑惑不解之時,忽然從他頭頂的方向,傳來清脆的少女聲來。
薛訥抬眼看去,原來是此前見過的吐蕃贊蒙的那位庶妹正站在門樓二層的台階上向他招手。
「果然如論仲琮所言此女會說唐言。」薛訥心中首先生出這個念頭,隨即苦笑作揖,「多謝小娘子相告,只是贊蒙既然遣走了論仲琮,又該何人帶我回勃令驛【專門接待外國使臣,相當於吐蕃的國賓館】」
薛訥前往小昭寺時已經記住了來時的路線,自然無需人帶他回去,只是薛訥有意接觸那位吐蕃贊蒙,便尋思著找個由頭,看能否今日便有機會與赤瑪倫相見。
雖說文臣公主答應幫助創造機會,但吐蕃國內風雲變幻,薛訥能早一日開始實施自己的計劃,自然是早一日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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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廬・赤薩墀聞言不由撇了撇嘴,她依舊對於薛訥此前直視其長姐的冒犯之舉心中耿耿於懷,但想到是長姐要見眼前的唐使,便也只能壓下心中的不快,笑著道:
「你先上來,贊蒙要見你,詢問一些事情,事後我會派人送你回去,你不要擔心。」
薛訥自然瞧見赤薩墀對自己有些意見,但心中絲毫不以為意,反而覺得逗弄眼前空靈的少女是件頗為有趣的事情,不由輕笑回應:
「既然吐蕃贊蒙相召,外臣自然欣然應往。」
赤薩墀見薛訥沒有擺唐朝使者的架子,還很高興地同意了自己的提議,不由心中鬆了口氣,又見對方一直笑眯眯的,顯得十分親和,心中倒是對薛訥的不滿消解了不少。
薛訥拾階而上,很快來到門樓的二層,走到赤薩墀的身邊。
「還未請教小娘子的芳名?」薛訥笑著詢問。
赤薩墀眨了眨眼,打趣道:「據我所知,你們唐人女子未出閣是不能向外透露閨名的,使者此時相詢,有些冒失了。」
薛訥聞言神情一窒,隨即啞然失笑,作揖道歉:「是我孟浪了!」
赤薩墀自幼喜佛,常來小昭寺陪伴文成公主,因而對唐朝的文化十分痴迷。
她不僅苦學唐言,更是時常借閱文成公主帶入吐蕃的唐朝典籍,但她此前很少有機會見到唐朝貴族子弟,因而對於眼下薛訥彬彬有禮的風度十分欣賞,笑著擺手:
「你倒是不用如此多禮,此外我畢竟不是唐女,我們吐蕃人素來直率,告訴你也無妨,你記住了,我叫沒廬・赤薩墀。」
薛訥聞言低聲默念了幾遍此名,隨即笑著詢問:「不知吐蕃贊蒙尋外臣何事?」
赤薩墀見薛訥問起正事,趕緊收斂笑意,認真道:「外面不方便說,你儘管隨我來,贊蒙在經室里等你。」
薛訥聞言瞧了眼不遠處緊閉著的經室,微微頷首。
「吱呀!」一聲,赤薩墀推開了經室的房門,先踱步而入,薛訥見狀遲疑片刻,跟隨著進入了經室。
薛訥進入後入眼所見,這間經室規模小巧,靠牆一側設佛龕,上面供一尊小巧的釋迦造像,旁邊疊放數卷貝葉經與幾卷漢文紙本經書。
地面鋪大塊織花羊毛毯,毯上設三處坐具,靠佛龕處是一張稍高的漢式矮榻,左右各置一張吐蕃矮氈榻,呈品字形排布。
薛訥見吐蕃贊蒙赤瑪倫已經安坐漢式矮榻上打量著進入的自己,而先一步進入的赤薩墀已經在左側的吐蕃矮氈榻坐好,便加快腳步,向上首的赤瑪倫作揖行禮。
赤瑪倫收起打量薛訥的目光,看向身側的赤薩墀。
赤薩墀趕緊對薛訥指了指右側的吐蕃矮氈榻,解釋:
「贊蒙只會一點唐言,所以才需要我在此處給你們做譯者,你不用多禮,趕緊坐下,贊蒙不能在外久留,我們時間有限。」
薛訥聞言不由恍然,他見赤薩墀的唐言說得很流暢,還以為吐蕃贊蒙也會。
其實想一想,作為後族嫡女的赤瑪倫要學的東西更多,哪裡能如赤薩墀那般憑著愛好專研唐言,赤瑪倫能懂一點便很了不起了。
薛訥收斂思緒趕緊坐好。
「唐使面見贊普時,直言吐蕃國內有別有用心之人慾借戰功鞏固自己的權位,不知使者口中所指何人?」赤瑪倫笑著相詢。
薛訥知曉這是對方在試探他的心意,但這又何妨,本來他就是奔著搞事來的,思忖片刻後便直言:
「外臣口中所指的自然是噶爾家族五兄弟,若非贊蒙與外臣一樣認為噶爾家族權傾吐蕃,大有架空贊普之勢,贊蒙今日又何須與外臣相見。」
赤薩墀驚訝地瞥了眼薛訥,剛才交談時,他見薛訥知禮,還認為薛訥是個謙謙君子,如今見他言辭鋒利直接,倒是頗有幾分上位者的氣勢,不由多瞧了薛訥幾眼。
赤瑪倫見狀不由輕咳一聲,以作提醒。
赤薩墀在長姐面前失態,不由臉頰微紅,趕緊做起翻譯的工作。
赤瑪倫聞言不由眯了眯眼,心中感嘆:
「眼前之人瞧著年輕,但能被大唐天子選為使者出使吐蕃,果真不是簡單人物。」
如此想著,她心中便對薛訥愈發重視起來,沉吟片刻後,頷首承認了自己的確對噶爾家族有敵意。
薛訥見赤瑪倫沒有用虛言敷衍他,這才滿意地笑了。
「贊普身邊眼線太多,不便與使者商議大事,這才委託我尋機會見使者一面,主要是傳達贊普無意與唐為敵的心意,如今唐與吐蕃交惡實非贊普本意,若是此後大唐太子欲與噶爾家族在青海爭鋒,贊普願暗中助一臂之力。」
赤瑪倫直接道出了此次見面的用意。
薛訥心中壓根不信芒松芒贊不想開疆拓土,只是他這個贊普目前有心無力罷了。
至於赤瑪倫如此言語,在薛訥看來,這是贊普與吐蕃的一些不滿噶爾家族的貴族忌憚噶爾家族繼續建立功勳從而生出更大的野心來。
若說他們希望唐朝能戰勝噶爾家族,然後好給他們一個藉口,以噶爾家族喪師辱國的名義清算噶爾家族,薛訥是相信的。
所以,此刻赤瑪倫是想通過此次見面,提前通過他這個使者與唐朝通個氣。
薛訥思忖片刻笑著搖了搖頭,盯著赤瑪倫,嘆道:
「贊蒙所言,外臣已經知曉,只是贊蒙有所不知,我大唐地大物博,吐蕃只是我大唐的一域之敵,前番大非川一戰是我大唐惜敗,所以如今朝中大臣都認為該固守西線,然後將力量投入到東方,那裡也有廣闊的土地等著我們唐人去征服。」
「使者是說,唐朝天子不會在西線動兵了,就這樣放任噶爾家族繼續在青海坐大。」
赤瑪倫不由皺緊眉頭急聲質問。
「時機合適,大唐自然會教訓噶爾家族。」薛訥搖了搖頭,認真解釋,「一段時間內,我大唐的精力將放在東方,只用守住西線河隴就行了,我大唐國力強盛,可以遊刃有餘地等待時機,可芒松芒贊贊普願意繼續等下去嗎?」
赤瑪倫聞言囁嚅半晌不知如何回答,她自然知曉芒松芒贊早就已經心中不耐了,只是沒有把握一舉戰勝噶爾家族,這才選擇隱忍。
薛訥瞧著赤瑪倫的神情,心中越發有底氣,繼續笑問:
「我若沒記錯,先贊普松贊干布三十四便壯年而逝,而芒松芒贊之父更是年僅十八便英年早逝,如今的芒松芒贊已經三十二了,他認為自己還能當幾年的贊普?難道他甘心此生到死都無法親政,做一輩子的傀儡贊普?」
這一聲聲的誅心之言,徹底讓赤瑪倫的臉色蒼白。
負責轉譯的赤薩墀神情複雜地瞧了眼臉色蒼白的赤瑪倫與一副智珠在握的薛訥,心中感嘆:
「這個唐人使者真是厲害,能夠讓她一直崇拜的長姐落入下風。」
薛訥瞧著赤瑪倫的失態與赤薩墀敬佩的神情,心中頗為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