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方略

2026-09-16 08:47:58 作者: 景垣閒筆
  大明宮,紫宸殿。

  紫宸殿乃是內朝便殿,平日裡李治常在此召見少數親信宰相,密議國事。

  李治端坐御榻上,目光從殿中侍立的宰相姜恪與吏部侍郎裴行儉身上掃過。

  昨日接見吐蕃使者,了解了吐蕃的訴求後,李治自然要尋人探討該如何答覆吐蕃。

  而今日之所以選擇召見姜恪與裴行儉,自然是有理由的。

  選姜恪很好理解,其人以軍功拜相,制定應對吐蕃的方略自然是繞不過此人的。

  至於裴行儉一個還未拜相的文官被召來問詢,乃是因為裴行儉雖然是正經的明經科進士及第,但他同時也是名將蘇定方的弟子,深得蘇定方的真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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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此之外,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裴行儉熟悉西域。

  顯慶二年(657),裴行儉便因私下議論廢王立武(反對立武則天為皇后),得罪武后,被貶為西州都督府長史。

  如今大唐與吐蕃在兩線對峙。

  一者,河隴【青海‑河西】,一者西域。

  既然如今要制定應對吐蕃的策略,自然要通盤考量,那麼裴行儉這個既知兵又熟悉西域內情的人得到李治召見問詢便理所當然了。

  「昨日宣政殿,吐蕃使者論仲琮提出兩項訴求,在兩位看來,此番吐蕃誠意如何?我大唐該不該應允此事?」

  李治神情嚴肅地詢問。

  姜恪性子粗獷,又位在裴行儉之上,聞得李治的詢問,當仁不讓地先開口:

  「聖人容稟,吐蕃蠻夷也,素來畏威不懷德,此番大非川之戰,彼輩僥倖勝了,沒有繼續攻我河隴,非吐蕃不願,乃是吐蕃不能。」

  李治聞言神情一振,臉有幾分笑意。

  「吐蕃國力有限,同時在河隴與西域與我大唐相爭,是難以持久的,經過大非川之戰後,吐蕃也損失不小,吐谷渾故地本非吐蕃所有,吐蕃占領吐谷渾舊地容易,可要吸納吐谷渾的部民強大自身那是需要時間的。」

  姜恪不疾不徐地向李治剖析吐蕃的現實困境:


  「如今吐蕃攜戰勝之威不僅不繼續擴張反而遣使入唐請和,便是彼輩有心而無力的明證。」

  「故,臣認為萬萬不能因為一場戰役的勝負就更改此前聖人定下的策略,定要繼續壓制吐蕃在西北的崛起勢頭,更不能承認吐蕃對吐谷渾的法理要求。」



  李治在位期間已經平滅多國,自然以敗於吐蕃為恥,如今既然姜恪都認為不可答應吐蕃的請和,他心中自然高興,但還是有些躊躇的問道:

  「那卿以為接下來我朝該如何應對吐蕃?」

  「大非川之戰雖然是將帥失和引起的,但同樣也印證了高原之地,氣候迥異,不適宜我朝與吐蕃決戰。」

  「同樣,吐蕃崛起乃是事實,聖人也不可再存速勝的僥倖之心。」

  李治聞言神情有些尷尬,當時唐朝已經在東北平滅高句麗,他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得知吐蕃侵占吐谷渾後便有了輕兵冒進、求速決戰的僥倖之心。

  姜恪也知曉他的話有指斥乘輿的嫌疑,遂趕緊轉移話題:

  「臣認為我朝當以守代攻,絕不尋求在青海腹地與吐蕃主力決戰。」

  「當固守鄯州、涼州、瓜州、沙州,守住河西走廊,隔絕吐蕃與西域直接的陸路連通。」

  「以祁連山為屏障,構建堡寨、烽燧體系,屯田實邊,尋求將決戰的戰場放在低海拔的河隴邊緣。」

  「卿這是要與吐蕃比拼國力。」李治思忖片刻,下了定論。

  「誠然如此!」姜恪頷首不及,隨即提醒道,「當然專門防守也過於被動,我朝可在外交上牽制吐蕃,聯絡西南的党項餘部、白蘭諸羌,煽動吐蕃後方的反抗,迫使吐蕃分兵;維持與泥婆羅(尼泊爾)、中亞諸國的聯繫,從吐蕃西南方向施加壓力。」

  「戰略消耗兼外交牽制的確適合當下我朝的情形。」李治點了點頭,心中嘆了口氣,「大非川之敗後,短時間是很難組織大軍征討吐蕃了。」

  李治定了定神,看向姜恪,心中有了決斷:

  「姜卿久在行伍,威望甚隆,你的方略也甚合朕意,此番朕便以卿左相之尊,充任涼州道行軍大總管,防備吐蕃,鎮守河西。」


  「喏!」

  姜恪毫不遲疑便應下了此事。

  李治見狀不由鬆了口氣,笑著看向裴行儉:「對於朕定下的方略,裴卿認為如何?」

  裴行儉乃是儒將,聞言捋須,答道:

  「左相與聖人的方略已經很完備了,只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自松贊干布去世已經二十年,我朝雖然偶有聽聞如今的贊普與噶爾家族矛盾不小,但兩地相隔太遠,很多消息都似是而非,此番吐蕃遣使入朝,按照唐蕃舊例,對方遣使來,朝廷必須派遣使者回訪報聘,聖人待拒絕吐蕃要求後,同樣可以遣使入吐蕃,探查吐蕃的內情,或許日後對敵時能行離間之計,讓吐蕃國內生亂。」

  「裴卿所言有理。」李治頗為認同地點了下頭,隨即繼續笑問,「卿熟悉西域內情,如今吐蕃聯合西突厥攻陷安西四鎮,卿認為我朝該出兵收復西域嗎?」

  裴行儉沉吟片刻,方才徐徐回稟道:

  「據臣了解,吐蕃的勢力僅局限在南疆一帶,南疆多綠洲,如龜茲、于闐等國兵不過千,素來在強國之間搖擺不定,吐蕃如今侵占南疆也多依仗彼輩。但要說西域諸胡膺服吐蕃,臣是不相信的。」

  「其次,便是西突厥十姓,我朝在西域獨大時,彼輩自然需聯合吐蕃抗擊大唐,可如今吐蕃侵占南疆,威脅西突厥在北疆的統治,時也勢也,吐蕃與西突厥必會交惡。」

  「故,臣認為西域當收復,但由於西域路途遙遠,諸族雜居,我朝不宜大軍攻伐,這樣得不償失,不若優先離間西突厥,以夷制夷,羈縻西域城邦,經營好伊州、西州(高昌),一旦形勢有變,時機合適,便雷霆一擊,徹底驅逐吐蕃,恢復安西四鎮。」

  李治聞言思忖片刻後,總結道:

  「卿是認為對於西域,不宜動大兵,更適合借勢而為,合縱連橫,團結西域綠洲的城邦與西突厥共擊吐蕃。」

  「聖人英明!」

  裴行儉笑著道。

  .........

  翌日,東內苑・毬場亭子殿。

  薛訥頭戴幞頭,上身紫色窄袖緊身錦袍,手臂套了層薄皮袖套,下身小口袴配六縫烏皮高筒靴,全套的馬球手服裝。

  他與李賢等人已經抵達球場角落的帳棚,正在挑選自己喜歡的鞠杖。

  薛訥環視一圈,眉頭不由微微皺起,只見賀蘭敏之遠離眾人,手中掂量著選好的鞠杖,目光卻時不時地看向被眾人簇擁的李賢。

  「這場馬球賽,可是外交對抗賽,賀蘭敏之當不會不知輕重吧!」

  薛訥盯著賀蘭敏之陰冷的臉,心中實在擔憂。

  若歷史記載屬實,那賀蘭敏之的行事實在異於常人,薛訥真的很難預測這樣的人,這種人的行事邏輯迥異常人。

  薛訥走向李賢低聲道:

  「這個對戰的陣型要不要變一變,我觀賀蘭敏之依舊對那夜南曲發生的事情耿耿於懷,讓他游離策應輔助你,我擔心他會暗中使壞。」

  李賢聞言瞥了眼賀蘭敏之,沉吟片刻後,還是搖了搖頭:

  「賀蘭敏之雖然球技不錯,但畢竟身體素質不如你們,他游離輔助正合適,若讓他去與吐蕃球手硬抗,恐後果更嚴重。再者此次對抗賽不僅關乎大唐顏面,更牽連令月,便是母后再偏愛賀蘭敏之這個娘家人,她也不會容忍賀蘭敏之如此妄為的。」

  薛訥聞言不由欲言又止,其實李賢如此想很正常,但賀蘭敏之不是尋常人呀!

  「上場後,還是多留意一下李賢吧!」薛訥想起太子李弘叮囑他要保護好李賢,不由心中嘀咕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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