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訥騎馬出長安,過東渭橋,第一日宿在三原驛,次日從三原北上繼續趕路,抵達華原縣後,在泥陽驛簡單休整一番後,便立刻棄馬登五台山【藥王山】。
山道不算險絕,卻步步抬升,漫山古柏鬱鬱蒼蒼,柏針落滿石徑,風過林梢,漫起連綿的松濤。
薛訥既已抵達五台山,此前急切渴求一見孫思邈的心思也在此等自然之景下逐漸消解,心緒莫名就平靜了下來。
一路攀至中峰齊天台台頂,視野隨之開闊,向南可以遙遙望見關中平原的莽莽原野。
台頂平闊,只有幾間土牆茅舍,幾重柴籬,籬上晾曬成捆草藥,便是孫思邈棲身修道的隱居之所。
薛訥斂息整理衣袍,緩步走向那半掩的柴扉,輕輕扣響了門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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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一聲
柴門向外緩緩打開半扇,門後立著一個八九歲的小道童,頭髮簡單束成道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睜著一雙清澈的大眼:
「你有何事?」
「我從長安來,求見孫真人。」
薛訥素來知曉「宰相門前七品官」,孫思邈在當下可謂隱士高人,自然不會因為小道童年幼而生出輕視之心來,依舊拱手作揖認真回了一句。
小道童見薛訥十分知禮,臉上有了幾分笑意,但礙於孫真人平日的規矩,再打量薛訥的衣袍幾眼,知曉眼前的青年乃是長安貴人,還是搖了搖頭,解釋道:
「真人在此隱居,已經不履紅塵俗世,還請貴人離開。」
小道童說完也不待薛訥作出反應,便欲關上門扉。
「且慢!」薛訥趕緊伸手制止,笑著補充道,「我乃奉家師王敖老祖之命前來拜見真人,與真人論養生之道,還請小道長替我轉達一番。」
小道童自然沒有聽過王敖老祖的名號,但薛訥所言,要與真人論養生之道,想來也是世外高人門徒,一時不敢貿然拒客,思忖片刻後,緩緩點頭:
「那你稍等,我去通稟一聲,若真人願意見你,你才能入院來。」
「這是自然!」
薛訥聞言心中鬆了口氣,趕緊後退了幾步,恭敬侍立在門前。
「砰!」
小道童關上了門扉,腳步聲也漸行漸遠。
盞茶後,門再度被打開。
「郎君隨我來,真人願意見你。」
小道童神情鄭重地在前引路。
薛訥見事情順利,臉上的笑意更甚,趕緊跟著小道童進入了茅舍。
........
「不知小郎君是長安哪家子弟?」
「你所言的王敖老祖又是何方隱士高人?」
隔著一張竹案,端坐於蒲團上的孫思邈打量了幾眼跌坐在對面蒲團的薛訥,神情平淡的詢問道。
薛訥來之前便知曉孫思邈如今該年逾耄耋,垂垂老矣才對。
可此時得見孫真人,才發現對方雖然滿頭鬚髮半白,長須垂落胸前,卻無半分老朽昏頹之態。
反而,眉眼清癯疏朗,只剩通透平和,仿若已經看透世間種種,一副得道高士的樣子。
「小子乃是平陽郡公、右威衛大將軍薛仁貴之子,至於家師王敖老祖,小子只在夢中見過。」薛訥擔心孫思邈察覺自己的異樣,趕緊收回打量對方的目光,收斂心神,小心翼翼解釋道,「據他老人家所言,他乃前代隱修道人與戰國鬼谷子一脈頗有些淵源,於雲夢山水簾洞道場修道,通曉藥餌、外丹、養生之道,兼修兵略。」
孫思邈聞言不由捋了捋長須,輕笑一聲:
「鬼谷子一脈集百家之長,王敖老祖既然能夢中傳道自然是隱士高修,不知貴門對養生一道可有獨到見解。」
薛訥知曉,雖然這個時代神鬼之說盛行,但孫思邈畢竟閱歷豐富,見多識廣,豈能僅憑几句話就取信對方,眼下對方詢問養生之道,便是存著考教的心思。
但薛訥絲毫不擔心,因為在來之前,他已經考慮過此事了。
作為穿越者,他能汲取歷史長河中那些驚才絕艷之人的思想與理念為己所用。
而具體說到這養生之道,薛訥知曉眼前的孫思邈固然精於此道,但比起明朝的「醫聖」萬密齋,兩者在養生一道上還是有著時代的差距。
薛訥定了定神,斟酌好語言才開口:
「小子讀過真人《千金要方》中的『養性篇』,知曉真人對養生一道也有涉獵,小子接下來所言乃是家師閒暇所授,小子還未徹底融會貫通,若有不當之處,還望真人體諒。」
薛訥如此說自然是想提前打個補丁,畢竟你讓他大略說一下萬密齋的養生理念他還能徐徐道來,可你若要他再繼續展開解釋,那他就只能支吾不言了。
更何況眼前的孫思邈還是個精於此道的行家,在這樣的真人面前,多說便會多錯,還不如先示己短,自言時日尚短,學藝不精,這樣也不用擔心被對方識破。
「正所謂管中窺豹,一葉知秋,小郎君儘管直言,我自有決斷。」孫思邈見薛訥不過二十出頭,的確不像精通此道的人,又聽他說得誠懇,不由臉有笑意,鼓勵了一番。
薛訥聞言這才徹底放下心來,肅然道:
「家師所言,人之三寶乃精、氣、神,家師認為若要養生當節情慾以養精,調情志以養神,慎勞役飲食以養氣。」
「精、氣、神,說此乃人之三寶,的確精闢。」孫思邈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看向眼前的薛訥,心中對那位王敖老祖倒是愈發感興趣,於是笑著追問「不知具體該如何養生?」
「一則,分齡養生」
「人的元氣,隨年歲盛衰,養法不可一概而論。少年氣血初成,根基未固,最怕過早耗散,不宜大補;壯年血氣充盈,最忌縱情耗精、喜怒過極,耗去先天之氣;老者元氣已衰,不可強求藥力壯旺,不可強勞作、強房事,只宜緩緩護養。」
薛訥將不同年齡段的養生差異徐徐道來。
孫思邈雖然自信在養生一道上已經集前代大成,但他的養生之法無分齡之綱,諸法通用,體系的確沒有王敖老祖的嚴謹。
「可還有?」孫思邈古井無波地道心,今日倒是難得起了波瀾,趕緊問道。
「二則,保精不在採補,而在節慾、寧心,養生重在寡慾。」薛訥見已經勾起了孫思邈的興趣不由心中暗喜,繼續侃侃而談,「當今之世多傳房中補益之術,可以採補延年,但據家師所言,此多是惑人之說,人之精,由心神所主,心神躁動,則精自耗散,不在於如何取補外物,而在於心寧則精固,神安則氣聚。」
孫思邈聞言不由臉有尷尬之色,因為他秉承的養生之道中就有房中養生。
在他編纂的《千金要方》中便有房中篇,大量講如何御女、如何採補延年,寄希望於從房事之中求取補益。
薛訥自是個知機的人,察覺到孫思邈的異樣便趕緊止住話頭。
「王敖老祖的養生之法果真有獨到之處,今日聽小郎君之言,我受益匪淺。」孫思邈非是尋常人,很快便恢復從容之態,遲疑片刻後,徐徐問道,「小郎君今日前來,僅僅是為了與我論這養生之道的嗎?」
薛訥知曉孫思邈已經看出他此行有所求,便不再遲疑,趕緊拱手一禮,神情嚴肅道:
「還請真人能前往長安救治太子,以此救我薛家。」
「貴府出了何事?」
孫思邈聞言遲疑詢問道。
薛訥便將薛仁貴受命征吐蕃,大敗於大非川,如今已經在押解回京的路上的事情細細道來。
孫思邈聽聞此事不僅涉及儲君更是牽連朝政,不由愈發遲疑,他如今意在修道長生實在不願意輕涉紅塵。
「小郎君既然得隱士高人指點,何不自己去救治太子,以保家族?」孫思邈徐徐開口。
薛訥不由苦笑一聲,他哪裡懂什麼醫術,基本的診脈都不會。
雖然他知曉太子李弘很大可能得的是肺癆(肺結核)。
但他一個歷史系的研究生,哪裡懂土法手搓鏈黴素。
再者當下的唐朝也沒那個條件,別好不容易搞出的鏈黴素,沒有治好李弘,反而因為其中摻雜的東西先讓李弘送了命。
「真人容稟,小子剛才所言的都是聽家師閒聊所得,家師通百家,小子因為出身將門,所學的乃是兵略,無力救治太子,而家師的行蹤小子也不清楚,這才汗顏拜見真人,求真人救儲君,救我薛家。」
薛訥一臉誠懇地看著孫思邈。
「十年前,我入長安便見過太子,知曉他是個純孝仁厚之人。」孫思邈嘆了口氣,眼底掠過一絲悵惘,「但他的病非我能治,我這些年苦尋根治之法卻不可得。」
「真人有所不知,如今太子已經不省人事,真人縱使尚無根治之法,但憑藉你的醫術,想來保太子一命是能做到的。」薛訥愈發懇切道,「日後若家師還會夢中傳道,小子定詢問此病,以此供真人參考。」
孫思邈聞言目光審慎地打量了薛訥片刻方才釋然:
「看來我還是無法斷絕紅塵,我既憐惜太子又十分期待令師對於『沉瘵嬰身』是否有新解,那便隨你一行,或許會讓我受益匪淺。」
「多謝真人!」
薛訥見孫思邈終於同意前往長安,不由舒了口氣,徹底放鬆下來。
拯救薛府第一步總算順利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