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武把那批舊物重新排列之後,案面上形成了一道完整的弧線。
五十六件舊物,從起點到終點,每一件都在同一個弧度上收束。他把那道弧線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晨光湧進來,照在案面上。那道弧線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顏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來的人留下的腳印,被風吹淡了邊緣,但方向始終沒有變過。
他回到案前坐下,從弧線的起點開始,一件一件地拿起舊物,在掌心裡握一下,然後放回去。三十枚骨片、十九枚銅環、五片銅片、五片鐵片、兩枚玉牌。每一件舊物的邊緣在他的掌心裡留下不同的觸感,但方向一致。他握到最後一枚玉牌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玉牌的溫度比之前高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持續加熱著。他把玉牌握在掌心裡,感受著它的溫度變化。
然後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中指上那道繭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把玉牌放在案面上,讓它的邊緣和那道弧線的末端對齊。
但他沒有把玉牌放回弧線里。
他站起來,從懷裡取出一件東西——那根斷箭。趙猛別進腰帶的那一根,不知什麼時候被他帶回了咸陽。箭杆上那道刀痕還在,被他的體溫焐了幾個月,邊緣已經磨得光滑了。他把斷箭放在案面上,和那道弧線的起點對齊。斷箭的長度比弧線短得多,但它代表的是弧線的起點——第一枚骨片被發現的地方。
他把斷箭放在案面上,箭杆上那道刀痕和弧線起點的第一枚骨片邊緣,在同一條線上對齊。然後他退後一步,看著案面。
弧線完整了。從斷箭的刀痕開始,經過三十枚骨片、十九枚銅環、五片銅片、五片鐵片,到最後一枚玉牌,每一件舊物的邊緣都在同一個弧度上收束。弧線的兩端——斷箭和玉牌——在同一個方向上對齊。
他退後一步,看著案面上那道由五十六件舊物和一根斷箭連成的完整曲線。
窗外,北面的天空那道暗藍色的光正在變淡。從暗藍向灰白過渡,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持續消耗著。他站在窗前,看著那道光,直到它變淡到幾乎看不見的程度。然後他轉身走回案前,坐下。案面上那道弧線還在,在晨光中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顏色。
他伸手碰了一下弧線起點的斷箭。指腹沿著箭杆上那道刀痕走了一遍。然後他收回手,擱在膝上,沒有再動。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打開那隻不常打開的舊木箱。木箱裡有一枚銅環,和案面上那批銅環的形制一致。他把銅環拿出來,放在案面上,和那批銅環並排。銅環的內側有一道磨損形成的凹槽,凹槽的方向和案面上那道弧線的走向,在同一個角度上收束。
他重新坐下,拿起那枚玉牌,握在掌心裡。窗外雨已經停了。案面上那道弧線在他身後的牆壁上投下一道極淺的影子,邊緣模糊,但方向明確。他握著玉牌,坐在案前,看著窗外。晨光從窗紙中透進來,照在那道弧線上,把每一件舊物的邊緣都照得發亮。他沒有再動。他只是坐在那兒,握著那枚玉牌,看著窗外被晨光照亮的北方。
他坐了很久,直到晨光從案面上移開,移到案角那隻舊木匣上。木匣的蓋子上有一道被反覆按壓後形成的掌印,掌印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把玉牌放回案面上,站起來,走到木匣前。他沒有打開木匣,只是把手擱在蓋子上,掌心貼著那道掌印。掌印的輪廓和他的手掌完全吻合。他感受著掌心和木面之間的溫度差——木匣比他預想中更涼。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收回手,走回案前坐下。
案面上那道弧線還在,在午後的光線中呈現出一種穩定的輪廓。他伸手碰了一下弧線起點的斷箭,指腹沿著箭杆上那道刀痕走了一遍。然後他收回手,擱在膝上,沒有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