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回：嬴政的竹簡

  嬴政在章台殿的案角，發現了一卷他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竹簡。

  竹簡被壓在那捲《千年安邊策》下面，只露出了一角。他把《千年安邊策》移開，竹簡完整地露出來。竹簡的編繩是青色的，已經褪成了淺灰，像是放了很久。他展開竹簡，上面的字跡很小，像是用針尖刻的，筆畫很淺，但邊緣光滑，像是被手指反覆摸過。上面只有一句話：「白武在北面找到的東西，朕案上有一件。」

  他握著竹簡，在案前坐了很久。他沒有去翻找自己案上的東西。他只是把竹簡放在案面上，和那隻空酒爵並排放著。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打開那隻不常打開的舊木箱。木箱裡有一枚銅環，和白武案面上那批銅環的形制一致。他把銅環拿出來，放在案面上，和竹簡併排。銅環的內側有一道磨損形成的凹槽，凹槽的方向和竹簡上那道刻痕的走向，在同一個角度上收束。



  然後他把銅環收進木箱，合上蓋子。但他沒有把竹簡也放回去。他把竹簡留在案面上，和那隻空酒爵並排放著。

  他走回案前坐下，拿起筆，蘸墨，在竹簡上寫了一行字：「朕也有一件。」寫完擱筆，把竹簡擱在案角，和那隻空酒爵並排放著。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他睜開眼睛，看著案面上那捲竹簡。竹簡上的字跡在燭光中泛著暗沉的光。他伸手碰了一下竹簡邊緣，指腹沿著竹面走了一遍。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北面的天空那道暗藍色的光還在。他站在窗前，看著那道光，過了很久才合上窗。他回到案前坐下，拿起那枚銅環，握在掌心裡。銅環的溫度很快變得和掌心一致。他握著它，坐在案前，看著窗外。雨已經停了，北面的天空恢復了均勻的暗色。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痂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皮膚，顏色比周圍淺一些。他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紋中有一道極淺的壓痕，是他攥緊拳頭時留下的。他鬆開手，掌紋中的壓痕慢慢變淺了。他把銅環放在案面上，讓它的邊緣和竹簡的邊緣對齊。兩件東西的邊緣在同一條線上收束。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把銅環收進木箱，把竹簡也收進木箱。他合上蓋子，把木箱放回書架。

  他重新坐下，從案上拿起那隻空酒爵，握在掌心裡。爵沿那道舊痕貼著他的指腹，觸感比之前更清晰了。他把酒爵放回原處，拿起那捲空白的竹簡，提筆蘸墨，在竹簡上寫了一個字：「北。」寫完擱筆，把竹簡擱在案角，和那隻空酒爵並排放著。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案面上那捲寫著「北」字的竹簡。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他坐了很久，直到殿內完全暗下來。他沒有點燈。黑暗中，他把手擱在膝上，手指微微彎曲。他的中指和食指之間的間隙，和竹簡上那個「北」字最後一筆的收束方向，在同一個角度上重合。他坐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北面的天空什麼也看不見了，只有一片均勻的暗色。他站在窗前，看著那片暗色，站了很長時間，才合上窗，走回案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