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上午,孫氏的法務部送來一摞文件,讓孫靜簽字。
經辦人姓趙,是孫禮新調過來的人,說話客客氣氣的:
「孫小姐,這些是孫總交代的,您簽個字就行。」
孫靜翻了兩頁,忽然問:「這是什麼項目?」
「就是一筆正常的往來款。」
趙經辦人笑著,「孫總說,您不用看那麼細。」
「往來款,合同總得有吧?」
孫靜把文件合上,
「我哥的規矩,錢的事,從來都是白紙黑字。」
「你把合同拿來我看看,我明天再簽。」
趙經辦人愣了愣,還是應了:「那我去請示一下孫總。」
門關上,孫靜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摞文件,半天沒動。
她想起上回那個沒有署名的信封,想起裡面那些話。
「靜兒簽字就行,她不懂,出不了大錯。」
從前她不看,是因為她信她哥。
現在她想看,是因為她忽然發現,她好像從來沒有真正看懂過那些文件。
當天晚上,孫禮的電話打過來。
「靜兒,聽說你今天沒簽字?」
孫禮的聲音還是溫溫和和的,
「是不是文件太多了?你要是累了,哥讓人少送點過去。」
「哥,我就是想看看合同。」
孫靜握著手機,「以前都沒細看,我怕出紕漏,反而給你添麻煩。」
「你能出什麼紕漏。」孫禮笑了,「你只管簽字,剩下的,哥都安排好了。」
「嗯。」孫靜應著,掛斷電話。
她把手機放下,又打開抽屜,看了一眼那個信封。
哥,你到底在讓我簽什麼?
孫禮那邊,掛了電話,臉上的笑意慢慢收起來。
他叫來助理:「靜兒最近,見過什麼人?」
「沒有。」助理想了想,「孫小姐這陣子除了公司,就是回家,沒見什麼外人。」
「那她桌上的東西,有沒有動過?」
孫禮抬了抬眼,「我指的是,文件以外的東西。」
助理愣了一下:「您是說,有人動了孫小姐的東西?」
「去查。」
孫禮把手機擱在桌上,
「她什麼時候開始看合同了,我不相信是心血來潮。」
「是。」
隔天下午,孫禮又見了唐晶晶。
還是那間辦公室,還是那壺茶。
「晶晶,坐。」孫禮照常給她倒了一杯,「最近辛苦你了。」
「孫總客氣。」唐晶晶接過茶,「都是分內的事。」
「上回那個零部件廠,辦得不錯。」
孫禮把茶杯轉了一圈,「陳辰那邊,最近有沒有什麼動靜?」
「他那個項目被咱們截了之後,消停了不少。」
唐晶晶放下茶杯,「不過我聽說,他最近在談一個新單子,圈裡傳得挺熱鬧。」
「什麼單子?」
「好像是儲能電池包的長期供應。」
唐晶晶想了想,「說是跟一家車企在談,三年合同,量很大。」
「他資金鍊吃緊,正到處找錢。」
「消息准嗎?」孫禮把茶盞放回桌上。
「我也是聽來的。」唐晶晶抬眼,「您要是想知道准信,我再去摸摸。」
「不急。」孫禮端起茶杯,「對了,上回你見林月,聊得怎麼樣?」
唐晶晶端著茶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就是聊了聊項目。」
她面上不動,「她那人,嘴緊得很,什麼也沒透露。」
「是嗎。」孫禮笑了笑,沒再追問。
他低頭喝了口茶,忽然道:「下次她再約你,幫我帶句話。」
「什麼話?」
「就說,讓她別摻和我跟陳辰的事。」
孫禮放下茶杯,語氣還是溫和的,
「我跟陳辰,是多年的舊帳。」
「她一個外人,犯不上蹚這渾水。」
唐晶晶心裡一緊,面上卻笑著應了:「好,我記下了。」
出了孫氏大樓,她坐進車裡,手心全是汗。
他知道。
他早就知道她見了林月。
可他一個字都不點破,還讓她帶話。
她不知道他是真的想讓她帶話,還是在警告她。
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腦子裡亂成一團。
拿出手機,想給林月發消息,想了想,又放下。
她得先想清楚,孫禮到底要幹什麼。
傍晚,老茶館。
林月到的時候,陳辰和羅斌已經在了。
「程宇那邊有新消息。」
林月坐下,把手機里的文件調出來,
「孫禮在海外有一筆資金,走的是孫氏國內一家供應商的帳。」
「供應商是空殼?」陳辰問。
「空殼。」
林月點頭,
「法人掛的是個不相干的人。」
「可這筆錢的進出時間,跟孫靜簽字的文件,嚴絲合縫。」
羅斌湊過來看,皺起眉:
「你是說,這筆錢,是孫禮借孫靜的手,從孫氏套出來的?」
「八九不離十。」
林月點開另一頁,
「他人在海外,帳卻要從國內過,圖的就是這個。」
「乾淨。」
陳辰冷笑,
「他倒是會打算盤。」
「就算以後東窗事發,簽字的是孫靜,經手的是空殼,他自己乾乾淨淨。」
「所以,得讓他動起來。」
林月收起手機,「他不動,我們抓不住他的尾巴。」
「怎麼動?」羅斌問。
「他今天,不是讓人摸陳辰新單子的底嗎?」
林月看向陳辰,「你那個儲能電池包的單子,是真的嗎?」
「真的。」
陳辰靠在椅背上,
「車企在招標,我投了標書,也跟採購的人吃過飯。」
「不過還沒定,八字沒一撇。」
「那就是現成的餌。」
林月指尖敲了敲桌面,
「他剛截了你一塊餅,嘗著甜頭,正想再咬一口。」
「你放個風出去,說這單快定了,資金缺口大,正找合作夥伴。」
「他會來截?」羅斌問。
「他會。」
林月端起茶,
「他要的,不只是那塊餅,是打垮你。」
「你越缺錢,他越要踩著你的缺口下手。」
「那我怎麼接?」陳辰問。
「讓他截。」
林月喝了口茶,
「他想截,就得動錢。」
「孫氏帳上能動的大額資金,只有那筆過橋的。」
「他只要一動,程宇那邊就能拿到實錘。」
陳辰端起茶杯,想了想:
「行。我明天就讓人放風。」
「還有一個事。」
林月放下茶杯,「孫靜那邊,好像有點反應了。」
「怎麼說?」羅斌問。
「今天孫氏法務送文件給她簽,她沒簽,說要先看合同。」
林月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
「孫禮已經起疑了,讓人去查她的桌子。」
羅斌嘖了一聲:
「孫靜要是頂不住,被孫禮一哄就軟了,咱們這步棋就廢了。」
「她不會。」
林月搖頭,「她要是真信她哥,就不會開始看合同。」
「她既然開始看了,就說明,她自己想明白了。」
「那她會不會直接去找孫禮對質?」陳辰問。
「不會。」
林月搖頭,
「她不是那種衝動的性子。」
「她會自己查,查明白了,才做決定。」
「那就好。」
陳辰把杯里的茶飲盡,「但願她能撐到我們收網那天。」
窗外,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
林月端起茶杯,看著茶湯里浮沉的葉子。
孫禮在查孫靜。
孫靜在查孫禮。
唐晶晶夾在中間,兩邊都不敢動。
而陳辰手裡的餌,已經下了鉤。
她放下茶杯,忽然覺得,這盤棋,越來越有意思了。
夜裡,孫禮的助理敲開辦公室的門。
「孫小姐上禮拜,收過一封沒有署名的快遞。」
助理把照片遞過去,
「發件站是城東一家私人快遞點,寄件人用的是假名。」
「快遞點的人,還記得寄件人長什麼樣嗎?」
孫禮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記得。」
助理道,「說是三十來歲的男人,戴眼鏡,穿深色外套。」
「我們調了監控。」
助理頓了頓:「孫總,這個人,眼熟。」
「像是沈總那邊的人。」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孫禮看著照片上那個模糊的身影,很久沒有說話。
半晌,他慢慢笑了。
「林月。」
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你倒是,什麼都敢碰。」
他把照片輕輕放在桌上,指尖點了點:
「去查林月,查她從去年到今年,所有的投資動作。」
「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信息。」